————金州、姜家族地
“家中传书而来,言道我家掌门不日便将亲赴金州地界。晚辈此番在外逗留已久,不便继续叨扰天勤前辈同各位费家道友,今日便就此辞归,先行回山听用。”
云心道人话音方落,立在阶前的费天勤与费南允二人,面上不约而同浮出一抹真切的讶异神色。
二人近身共事多时,却察出来了这道人一身本事不凡。
只这道人一身炼体道行,便就与康大宝似也不遑多让、同样能与寻常妖尉不落下风。
更兼其手中执掌一整队周天战傀,傀阵排布精妙,攻守兼备、杀伐有度,便是直面元婴真人的,亦可从容周旋、不落半点下风。
还不止肉身强横、傀术超凡,云心道人的神魂根基更是深不可测。
先前数次对峙交锋,就连百里沧溟那等专修神魂秘法、在道途浸淫千载的经年元婴,都险些栽在他精妙莫测的神魂手段之中,险些道心受创、神识溃裂。
这般惊世之才,偏偏来历成谜。
费天勤与费南允揣摩许久,始终摸不透云心道人师承根脚,亦不知他与康大宝究竟是旧识深交,还是半路结缘的隐世强援。
可唯独对其一身通天本事,心中却有些叹服叹服,半分不敢轻觑。
更让费天勤暗自心惊的是,云心道人眼下展露出来的本事,已然足以震慑一方、名震大卫。
可他言谈举止间始终收敛锋芒、藏锋守拙,分明仍留有极大余地,全然未曾倾尽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论起城府深浅、藏拙之道,怕是比那康小子还要更胜一筹。这世道当真彻底变了,早已不能用旧日眼界、陈年规矩来丈量天下修士。”
近些年来,此方天地英杰喷涌、乱象迭生,历代罕见。
先是匡琉亭坐得尊位、于玄穹宫中主导天下;
再是黑履道人游走四方,现下在澜梦宫都已讨了把交椅来坐;
其后康大宝寒门崛起,逆势而起,硬生生以微弱根基撑起重明宗偌大基业,纵横四道百州。修行还不足三百年,出过的风头却要比许多快要老死的真人还多上许多;
如今又多出云心道人这般藏于暗处的犀利上修。
曾在妖族尊者门下听过道的费天勤也自是见过世面的,然纵使回溯牟、卫两朝交替的动荡乱世,此方天地也从未一朝涌现出如此之多天资卓绝、手段凌厉的顶尖上修。
最是古怪的是,云心道人一身本事惊世骇俗、远超这世间大部元婴门户的真人种子,可在此之前,大卫修行界中竟无半分他的名号传闻,宛如凭空出世、无迹可寻。
谁也无从揣测,康大宝究竟是从哪里寻得这样一位没得野心的强援倾心相助。
诸多杂念转瞬散尽,费天勤收敛心神,转头看向身侧淡然伫立的云心道人,和声笑语,礼数周全:
“既然道友归意已决,老朽自然不敢再三挽留。此番多谢道友连日驻留此地、倾力助拳。此番高义,我费氏上下铭记于心。便祝道友归途安然,道途平顺,早日回山与康掌门相聚。”
费南允闻言立时心领神会,指尖轻轻一振,腰间悬着的护身银铃应声轻鸣,一声清越铃音穿透厅堂,直入内堂。
不过片刻,大煌姜家文心堂现任家主姜原尚,便敛尽周身气焰,缩颈躬身、步履恭谨地疾步入内,听候吩咐。
世道轮回,盛衰翻覆,向来此一时、彼一时。
早年费南允与姜清沅私奔一事,曾是文心堂百年未有的奇耻大辱。
彼时堂中诸老震怒,门禁森严,一度决意将二人缉拿回族,严惩不贷、清扫门户,以正族规礼法。
谁料世事无常、福祸难料。自姜家顶梁支柱姜承业远赴外海历练、身负重创狼狈归了族地之后,费南允与姜家关系即就发生大变。
姜承业才不管双方当年那点儿戏一般的龃龉,非但未曾追责当年旧怨,反倒格外赏识费南允的沉稳心性、利落手段与隐忍格局。
更难得的是,后者距离成婴本就只差火候,不消如何担心。
因了这重关系,姜承业便将这位昔日被族中唾弃的嫡婿留在身侧,悉心提点、着力栽培。
这等提携器重,再叠加费家自费天勤晋得妖尉过后,却也今非昔比,能给费南允提供许多面子、里子。
是以昔日处境尴尬、饱受非议的费南允,才能积势生根,隐隐坐稳了姜家护道人的核心重位,权柄日隆、声望渐盛。
局势翻覆之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展露得淋漓尽致。
不止费疏荷的外祖姜原尚孚顺势崛起、水涨船高。
就连眼前这位昔日位高权重、连前辈长老都需礼敬三分的文心堂家主姜原尚,如今也心悦诚服,俯首侍奉在费南允这一辈小辈麾下,恪守本分、不敢有违,从未流露出半分不甘与怨怼。
世人皆知,费南允距元婴大道仅差最后一关玄关,道途未定、前路尚有变数,他日局势未必没有反复之机。
可就眼下大势而言,他在姜家的权位根深蒂固、大势在身,寻常风波与人情纠葛,根本难以撼动分毫。
此前与他争锋夺权、意欲取而代之的文山教主释衍空,不惜勾结洛川百里家倾力发难。
只是两家合力,却也没在费天勤与云心道人二人手下讨得便宜,甚至对面那二位经年真人,都经历过生死危机。
不止宗门纷争偏向于他,就连朝堂大势也隐隐为之倾斜。
不久之前,玄穹宫中那位殊为稀罕的太妃娘娘,竟莫名对费家一脉心存善意、多有照拂。
这等人物言行好恶自是都有深意,如不是就在费天勤将要帮费南允彻底做实此事时候,玉昆韩家却倏然出来横插一手。
外间或都以为是玄穹宫那位之意,真属意由费南允这外人暂帮他看管母家。
这些事情早在进门听训的姜原崮脑海中过了千百回,只是见得姜家核心之地居然堂而皇之地坐着三个外人,心绪一时却是复杂难言。
这要怨姜家运道不好,本来姜承业、姜守仁两代真人齐在,且姜承业还是元婴后期的大真人,却是一副传承有序的名门大族之象。
哪怕如今已于大争之世,但只要稍存小心,也足能保得姜家往后千年不生变故。
孰料因了外海魔劫倏然而生,不光令得姜守仁先一步身死道消、过后便连姜承业都难保性命。
偏姜家后辈中的元婴种子都未长成,居然需得将宗族存续之望托付在费南允、释衍空这些外人身上。
然这心思才得生出,却就被姜原崮抛在脑后。
毕竟如不是费南允得了自家承业老祖赏识,他这文心堂之主哪有本事来这?
从前这可都是出过真人的主宗上修才能来此拜见,姜原崮因了费南允这位文心堂女婿手握得如此多的好处,哪有多余心思来为家族命运过多慨叹?!
费南允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并未放在心上,此刻他满心皆是答谢云心道人事宜。
此番云心道人驻留金州多日,为姜、费两府挡下百里家与文山教的联手攻势,数次身陷危局、倾力相助,恩情深重,绝非口头客套便能了结。
遂便与姜原崮密声传音道:“劳伯岳为云心道友备份丰厚程仪,云心道友为我姜家助拳、不惜得罪了文山教、洛川百里家,这份情谊却需谨记,万万不能慢待了。”
二人未做过多遮掩,费天勤与云心道人只是一扫,便就大略能猜到是做何事。
前者本来对费南允“汲汲于自利”的性子颇为厌恶,这一点,哪怕其得了姜承业器重、道途愈发光明过后,也未改变。
认真而言,于金州的这几年里,费天勤如非必要、甚至更愿意与云心道人这么一认识才止数年的外人相处,也不想与费南允这后辈过多来往,遂一般都只交待费南応这做兄长的与其交通。
但既是都已到了这等地步,费南允能做得姜家护道之位,与费家确能有莫大好处暂且不提,就是他与康大宝那重关系,费家却也不能与其疏离了。
后者更是一副坦荡模样,毕竟费南允这岳老子能在姜家安闲清福,康大掌门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云心道人替本尊带些值钱土产回去享用,自是天经地义。
不多时,姜原崮自将一箱箱沉甸甸的程仪厚礼规整齐备,灵石、灵药、法器、护身灵甲层层封藏,珠光宝气内敛不泄,尽是姜家珍藏的上佳之物。
请云心道人一一收入灵戒之中,费天勤与费南允才亲自送至姜家牌楼之外,临别之时、句句恳切:
“道友此去山高路远,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聊补连日助拳之劳。他日道友再临金州,我费某自当扫榻以待。”
云心道人微微颔首,不骄不躁,确似一高洁之士,任哪个人都难将其与康大掌门联系得上。
但见他听得此言,只抬手轻拂袖摆,淡然回礼:“二位都是我家掌门长辈,云心不过是做了掌门交待之事、哪敢居功?待得将来有暇,再来听天勤前辈与诸位费家道友教诲。”
言罢,他负手而行,足下轻点云气而起。
踏长风、破重云,独身奔赴黄陂道方向。
一路乘风疾驰,云海辽阔、罡风徐徐,云心道人独身踏云赶路,神色淡然自若,一副松弛姿态。
太虚长空寂寂,云海茫茫,该是处极好的恬淡风景。
直至云心道人又行了数日,这周遭气机即就骤然不同。
轰隆!!
天穹骤然暗沉,风云倒卷,层层阴煞黑云自八方极速聚拢。
骤然间遮蔽皓日、锁死太虚周遭。
厚重的元婴威压轰然炸落,毫无征兆、猝然十分!
“嗡”
一声低沉震鸣响彻云霄,两道漆黑遁光自厚重云层中疾掠而出。
元婴威压轰然炸开、沉沉覆落四野,压得流云凝滞、罡风骤停,天地灵氛似都为之禁锢。
“云心道友好定力,见得我与百里兄于此,竟然也未变色”
释衍空黑袍猎猎,悬浮云端,阴翳覆面、目光狠厉,语气里头尽是杀意。
身侧百里沧溟神色冷寂,自认布局万全、胜券在握。他连话都不讲,只将双目倏然开合,须臾间,两道幽蓝刺骨的神魂神芒破空疾射。
二人皆是浸淫道途千载的经年真人,斗法经验老辣至极,此番纡尊降贵蛰伏于此、骤然发难,自算得对于一区区上修重视十分,却没得不竟全功的道理
一般而言,若换做任一金丹,面对这场面总要有些心惊,然云心道人伫立虚空,身姿挺拔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