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两位杀气冲天的元婴真人,他神色自始至终淡然无波,眼底无半分意外与慌乱。
也正是这镇定自若之状,直令得率先发难的百里沧溟心头骤然一寒,生出第一缕诡异的违和感。
“太稳了些,真不是装的不成?”
就在幽蓝神芒即将侵入云心道人识海的刹那,他眸心微光乍闪,修成小成的灭元心印骤然运转。
无形无色的神识壁垒瞬间铺开,精准覆住周身灵台,宇阶神识秘术的霸道底蕴尽显。
百里沧溟凌厉无双的神魂一击撞在心印壁垒之上,瞬间被层层消解、寸寸湮灭,连半分涟漪都未曾激起。
直至此刻,百里沧溟方才通体冰凉、幡然醒悟,心中所有笃定轰然崩塌!
前番阵前交锋,他曾暗借神魂秘术,于云心道人灵韵深处植下一缕微渺无痕的神识烙印。
此印细若尘埃、隐若无迹,便是寻常元婴,如不穷尽神识也无从甄别。
素来是他追踪暗刺、拿捏敌手的看家本事之一。
他自认万无一失,凭此印牢牢锁定云心道人动向,伺机伏击、好做报复,让这坏了释衍空好事、令百里家没能沾光的小辈身死当场。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这缕自以为不凡的道印,自落地生根的那一刻起,便已然被云心道人洞悉拿捏、了然于心。
云心道人一路返程的松弛随性、毫无戒备,从来都不是疏于提防,而是刻意伪装、顺水推舟。
此前联手败在费天勤与这云心道人手下,前者或还罢了,但后者却又算得个什么东西?
释衍空与百里沧溟颜面尽失、心存怨毒,复盘战局时又误以为云心道人仅靠傀阵取巧、金丹底蕴到底不足,故而布下手段,欲斩除这费家外援、好在费天勤面前重占上风。
殊不知从始至终,他们的一番谋划,不过是对方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一场闹剧。
“二位道友执念深重,败阵之后仍不肯收手,徒做无用功罢了。”云心道人淡声念道
“装神弄鬼,桀骜小辈莫要嚣张,你当你是康大宝不成?!”
百里沧溟怒声骂过,然云心道人面上却没得变化,仍是无悲无喜。
话音未落,他袖中微微一震,掌心皂色石丸微光流转,内中三百六十五具周天战傀应声而出,尽数凌空列阵。
周天傀阵瞬息成型,三百六十五具温养圆满的战傀各司其位,机关灵光纵横交错、环环相扣,结成绵密无解的杀伐大阵,稳稳护住周身百丈空域,攻守阵势井然有序。
轰隆!
释衍空见状面色一沉、倾力发难。
黑袍广袖狂挥,漫天文山黑煞化作万千蚀道毒刃,密密麻麻破空袭来,刃刃可腐道基、可破灵甲,封死所有闪避空间,朝着阵中尽数碾压而去。
与此同时,百里沧溟再催神魂秘术,虚空万千幻象叠生、惑乱天机,层层幻影缠扰空域,妄图乱其心神、扰其阵脚,配合毒刃杀阵,打他一个内外俱乱。
然云心道人神识却照旧澄澈,灭元心印小成境界稳固,万般幻象皆难入其灵台、乱其道心。
他心念微动,周天傀阵轰然轮转,三百六十五具战傀兵刃齐鸣、甲影翻飞,交织成致密灵光光幕。
漫天蚀道毒刃撞上光幕,瞬间滋滋消融,凶恶煞气被阵力彻底碾碎,化作漫天细碎灵烬消散无形。
傀阵阵脚稳如磐石,任凭元婴威压层层碾压、幻象层层侵袭,依旧攻守有度、纹丝不乱。
下一瞬,云心道人足下踏空,身形飘忽若仙,轻易挣脱所有幻象桎梏。
修持已久的北夜宮太古原体真解全速运转,嚼吃了足足五枚四阶魔晶的古魔残身倾力而动,不借法宝、不施诡术,仅凭一身纯粹肉身道行,竟就逆着漫天的元婴手段踏步冲去。
于对面二位真人看来,如此疯魔的手段,却与他这美姿容不甚相衬。
肉身横渡罡风,拳锋裹挟灿灿本命灵光,朴实无华却重达千钧,拳势破空轰鸣,震得周遭云层剧烈翻涌,浩荡拳威竟隐隐将二位真人的元婴道韵都掩盖过去。
释衍空瞳孔骤缩,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这厮从前居然还有藏拙?!!”
只是心生惊异可挡不得云心道人手段,
砰然一声巨响,灵光炸裂、气浪滔天,漫天黑煞被云心道人直挺挺撞个粉碎,跟着又是一拳轰来,恶狠狠砸在释衍空肩头。
噗!!
释衍空当年面对康大宝时候只得元婴遁走,这肉身本就是后续的炉鼎所续,甫一遭此重击,气血翻涌难忍,一口精血脱口喷出,周身道韵瞬间紊乱溃散。
半边黑袍尽数炸裂,身形踉跄倒飞百丈,神色骇然惊惧,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笃定。
一旁百里沧溟见状心神骤凉,如遭五雷轰顶,刹那间彻底幡然醒悟,通体冰凉刺骨!
“扮猪吃老虎,这等行径不晓得多少年未曾遇得了!!”
这番从来都不是他们算计了对方,而是云心道人看透一切,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云心道人一击功成,抬眸直视,神色淡然依旧。
灭元心印再度运转,灵台灵光澄澈凝练,一层无形心印壁垒覆顶护身。
凌厉无匹的神魂道印轰然劈落,浩荡剑威震荡虚空,落在壁垒之上,却只激起层层细碎涟漪,终究难破其神魂防御半分。
百里沧溟眼底惊疑忌惮汹涌炸开,遍体生寒。
此人神魂渊深、肉身莫测、傀阵无解,三样底蕴尽数超脱常理,根本不是寻常金丹,是一尊刻意藏拙、任由他们上门送死的绝世异类!
惊疑之间,战局已然彻底倾覆。三百六十五具周天战傀结成的阵势骤然合围,万千兵刃灵光纵横交织,死死锁死百里沧溟周身所有闪避空间。
这位真人只觉骤然间有道道无上伟力碾压而下,直逼得他节节败退、疲于招架。
云心道人踏步追势,身形如影随形,太古原体真解肉身之力层层叠加,拳劲连绵不绝、愈发霸道,每一击都稳稳镇压其元婴道韵。
百里沧溟护身灵罩层层崩碎,道基持续震荡,周身灵气紊乱溃散,彻底落入无解下风。
另一边,稍稍稳住伤势的释衍空彻底看清局势,心中大骇。
他本是阴狡果决、最善断尾求生之人,见他与百里沧溟联手竟被一名金丹上修碾压,心觉不好,似想起来了在西南时候人头落地的那副场景。
“百里道友,走了!”
然他却只是发了一声低喝,
都不为百里沧溟援护一二的意思,即就倾尽全身元婴灵力化作一道漆黑长虹,瞬息掠出千里之外,只剩一点残光消散天际,仓皇保命而去。
见释衍空才一交手便决然遁走,云心道人与百里沧溟心头都是惊诧十分。
不过云心道人是暗觉可惜,心道不愧是从本尊手下保得性命的人物,这分审时度势的本事却也难得。
然深陷傀阵重围的百里沧溟心头,却尽是绝望。
三百六十五具战傀结成的杀阵密不透风,早已锁死他周身所有空域,遁法难施、身法难展,再无半分脱身余地。
云心道人目光微冷,心思落定,决意不追逃敌,只专注锁死阵中百里沧溟。
他抬手轻轻一压,周天傀阵骤然收紧,全数杀伐灵光聚拢收拢,层层叠叠的阵力轰然碾压而下,封死百里沧溟腾挪之处。
百里沧溟拼死催动残余灵力,尽数铺开神魂秘法负隅顽抗,可这挣扎渐渐变成徒劳。
他修行已逾千年,可大部手段都在神魂道法上头,多年来在此道上却也与许多同侪占得便宜,然今日面对着云心道人,却有些无能为力。
随着时间推移,漫天灵光轰然合拢,百里沧溟的防御灵宝寸寸崩碎,千年苦修的灵身连受重创,迫得他发出阵阵凄厉嘶吼响彻长空。
明知不敌,百里沧溟却也晓得识时务,不顾元婴体面,求饶不停。
偏那云心道人仿似心硬如铁,便连面色都无变化,只淡然操持傀儡结阵将眼前真人生生磨死。
约莫过了半日光景,此方太虚即就是阵敛光收、风静云清。
漫天杀伐煞气尽数消散,长空复归澄澈。
百里沧溟这么一在京畿道都闯下来名头的经年真人,居然殁在了一名不见经传的上修手头。也不晓得独走回去的释衍空会不会老实言语、替云心道人扬名一番。
云心道人伫立云端,衣袂纤尘不染,周身灵韵平稳如初,轻车熟路地将百里沧溟的灵戒拾到手头,这便又与费天勤、康大宝二人各传一份信符,这跟着才又点起清风往黄陂道行去。
也就是在这道人阵斩百里沧溟的一刹那,独在洞天中修行的韩永和却是缓缓睁开眼眸,目里头露出些意外之色。
本来经了他与左相妫念之联手,以费叶涗为子,都将洛川百里家、文山教、月渌夙家吃了个干净十分。
但世间事情哪有绝对之理?较比企望灵土的妫家和卫帝,玉昆韩家还是觉得释衍空和百里沧溟这两位真人更值钱。
是以不但保了下来,甚至还将两家势力招至麾下别土安置,以为鹰犬、好做御使。
释衍空与百里沧溟既是被费家人弄得失了大义、晓得如是不从,怕要面临辽原妫家、玉昆韩家、大卫宗室三家伺候。
且再面对韩永和这位后期真人、大卫右相、天下第一世家之主,却也没得太多本事抗衡,便就将这闷亏吃了,只待蛰伏过后好再翻身。
然而这些年来,翻身的机会二人却还暂未寻到,倒是玉昆韩家还接着释衍空的由头,插手了大煌姜家护道人选立之事。
不过于这件事情上头,韩永和却也难算十分上心。
毕竟姜家乃是今上母族,便是帮释衍空将那费家子挤走,吃相也不好太过难看,免得招来匡琉亭垂询。
只是不上心归不上心,韩永和晓得费家与康大宝关系如何亲近、也晓得康大宝与玉昆韩家还能扯上些姻亲关系,如能勾得康大掌门亲来京畿,或就与他目下一件亟需要做的大事会有帮助。
念得于此,百里沧溟这么一位本就与姜家离心离德的真人身死,却也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了。
韩永和轻呼一声,又缓缓阖目,只是被饶了清净的他却久难入定,倒是古怪,便就一转身子、于洞天镜中往金州望去。
“人都道此子好色小心、敦本务实,也不晓得他到底来是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