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灵蕴都已黯淡不少的元婴朝着康大宝拱手一揖:
“多谢齐国公援护之恩,老身从前所言,确有夸大。然身后事虽是难管,但兹要国公未闻老身死讯,若有差遣,定不推脱。”
这老妇能将五明青玉扇炼制圆满,康大掌门救她一事便就不亏,至于将来那些锦上添花之事,倒是不必强求。
既是已到了说场面话的时候,康大宝便又把那器彩韶澈的做派重拾了起来:
“一路得听前辈教诲,晚辈亦是荣幸之至。将来前辈如有闲暇,或可来阳明山一叙,重明宗上下定拥彗先驱、扫榻相迎”
兰芝真人自不当真,不过终于能离了康大掌门这不晓得算敌算友的人物身侧,这老妇还是长出口气。
但见得她又施一礼,与康大掌门别过之后没有直驱百石山,而是敛了身形气息入了山下一座仙凡杂居的城邑。
这些经年真人自会做些狡兔三窟的安排,康大宝料想那城中当有兰芝真人所布后手,却也不做细究。
只再扫过前方那座炼器圣地,便就调头重新入了天流冲,打算往外海行去。
本来他都已将那所谓西林雅集的事情抛在脑后,不意行到半路时候,神识却又扫到身后有一似曾相识的金丹上修行过。
他略一驻足,不料身后之人似也认出来他,忙猛催飞舟、撵着星光尾焰赶了上来。
“敢问前方可是齐国公?!”
“这声也熟悉,”康大宝心觉古怪,毕竟他此前从未踏足过西北地域,却不该有何熟人才是。
这么一想,神识运起、落在那赶来之人身上,却令他略感惊诧:“竟是顾戎大匠?!”
怨不得说器师兹要是用心炼器了,那便占足便宜。
不见那玉阙破秽康大掌门握了多年,便是青菡院内外几房妻妾加一起也不及这双耳戟陪康大宝的时候长,他又怎么会忘了顾戎大匠从前这番提携?
一念及此,康大宝脚下星光顿敛,驻空回首。
身后飞舟破浪疾驰,舟上立着顾戎大匠仍是一副佳公子的模样,风姿依旧、衣袂整洁无尘,不见半分炼器匠人烟火粗态。
只是笑脸中有一丝的焦急之色难掩,令得康大掌门略感好奇。
不及飞舟停稳,顾戎便即刻纵身掠出,落地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有度,全然是晚辈尊长的礼数,再无昔日提携后辈的从容:
“沉工派顾戎,见过齐国公。贸然拦路,惊扰尊驾行程,还望国公海涵。”
“前辈何须多礼。”康大宝抬手虚扶,他哪里会做矜傲,“一别经年,前辈怎会在此地逗留,又何故神色匆匆?”
顾戎见得他这模样心头紧张去了不少,跟着言道:“国公可晓得前头有处西林雅集?”
康大掌门闻言一怔,将那令牌摸出,轻问一声:“前辈说的可是这里?”
顾戎直起身,轻叹一声,难掩眉宇间的窘迫:“不瞒国公,在下此番从玄穹宫告假重返漠海道,本是为宗门炼制四阶灵宝助力。
在下身上有今上与掌门各派的一桩差遣,本来无意来这西林县凑热闹。
只是途径此处时候,却是听得雅集有罕见灵材现世。此番集会牵头的思明散修,寻得一枚玄黄岩,正是我沉工派炼制这灵宝所亟需的灵物。”
他语气愈发急切,道出难处:“宗门早前于万宝商行采买的同阶灵材品质虽好,却差些分量。不足以撑起四阶灵宝圆满火候,晚辈本欲远赴他道寻觅,不意在此偶遇机缘。
只是此趟出行筹备仓促,随身灵石已然耗尽,其余珍藏灵物若是作价置换,又实在得不偿失。”
说到此处,康大掌门哪还不晓得这故人拦他是为何事,遂便直言:“不晓得前辈是缺多少灵石?!”
顾戎听得康大宝径直道破、面露赧然,郑重拱手:“在下斗胆厚颜,想向国公暂借灵石八十万。”
这数字于金丹真人而言却是不少,黄陂道半数宗门一时怕都难凑出来,不过康大宝却连归还之期都不发问,便就又点了一笔灵石入了储物袋中、递予顾戎:
“此处有灵石百万,前辈尽数取去用便是,些许碎物,无需挂怀。”
顾戎倒是未想过康大宝居然如此干脆,当下承诺:“待在下回了宗门告予掌门师兄,即刻奉还。”
狂喜过后,顾戎连忙趁热邀约:
“既然国公恰巧在此,不如随在下同赴西林雅集。那思明虽是散修出身,前些年行至漠海道时运道却好,未用灵物结丹,偏又心性豁达,素有及时雨之名。
此番为开宗立派广结天下善缘,集会拍卖的灵物估值颇低,能算实惠。”
他悉心劝解,竭力游说:“今日参会者不乏西北诸道的金丹后进,虽无一能及国公底蕴修为,却也藏有不少珍物。国公顺路一观,或能寻得称心之物,不虚此行。”
康大宝本欲推脱,他身负要事,无心流连这等集会。
可听闻此处灵物价平、多有奇珍,素来悭吝的本性又冒出来,再思忖前路赶路无片刻闲暇,借此契机稍作休整,也好与这大匠加深些印象,倒也无有不可。
是以稍加思忖,他便微微颔首:“既如此,便随前辈走上一遭。”
二人不再耽搁,并肩调转遁光,奔赴西林雅集。
待到抵达地方,集会已开,往来修士云集,人声鼎沸,大部都只是真修,丹主、上修们各居静室,享用清闲,静待拍卖会开场。
二人来得晚了,未曾得那思明上修亲自接待。
值守迎客修士认不得康大宝,却不会认不得顾戎大匠,语气极恭
待望见康大宝手中那枚令牌,当即抬手结出一道灵纹烙在迎宾台的白云谷牌子下头。康大掌门见得此幕心头略觉欣慰,但未做何表示,只与顾戎大匠一路随前头引路的迎客修士入了集会场地。
整场集会格局寻常,所拍卖、交易的法宝灵器,皆是金丹修士亟需之物,落在康大宝眼中,便显得平平无奇。
他身上灵物之多,若是要元婴真人晓得了,怕是无有不羡慕的,自是没得兴趣。
整场拍卖会波澜不惊,好在邀康大宝同来的顾戎得偿所愿,顺利拍下那枚分量足够的的玄黄岩,心头大石落地,满面释然喜色。
也令得康大掌门略觉欣慰,毕竟能还了人情、与这位器师交好,他也算没有白来一趟。
顾戎在玄穹宫中固然没了在云角州庭时候的那般地位,但却是也是潜邸旧臣,只要可堪造就,匡琉亭定会栽培,将来前途自是有的。
转瞬便到终场,参会修士陆续散去,喧闹会场渐归冷清。
就在此时,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自后场走出,面容平平无奇,亲来与一位位丹主、上修贵宾送行。
康大宝看他那做派,却是个奢遮人物的模样,不似散修。若真能顺遂十分地开宗立派,说不得还真能做出番事业来。
顾戎大匠言他是个人物,或可提携一番,也好惠及将来。其眼光倒是一向不差,遂康大掌门便不急走,决定与前者留到最后,见这思明上修一见。
待得会场人流渐疏,喧嚣褪去,四下清净,那思明上修送走最后一拨宾客,目光自然而然落向仅剩的康大宝与顾戎二人身上。
他稍稍整理衣袍,步履轻缓,从容上前,是要亲自送别最后两位贵宾。
顾戎刚刚得偿所愿,心境松快,见对方走来,当即起身拱手客套致意。
反观康大宝,依旧安坐不动,周身灵韵敛于无形,看似闲散观望,眼底眸光却已然悄然沉凝。
不过越是细看,他心中异样便越是浓重。
这思明上修看似平平无奇,面容寻常无害,刻意摆出一副温润谦和的散修姿态,装作随性淡泊、与世无争。
且粗看下来,此人底子浅薄虚浮,经脉流转生硬滞涩,带着野修瞎摸苦修、根基打磨不扎实的粗陋破绽,却与大部侥幸结丹的散修无异。
但就在二人目光相触的一瞬,思明眼底疾速闪过的一丝慌张,却被康大掌门抓个正着。
其一旁的顾戎尚在浑然不觉,含笑与对方寒暄道谢,感念其专门遣人告知有玄黄岩出世的情分,还要引他去拜见康大宝。
却不知后者左目金光已经悄然运起,灿灿金光柔和内敛,不泄半分威势,却如秋水洗尘,层层剥离对方精心雕琢的皮囊、伪装多年的道韵。
那些刻意伪造的散修气韵如薄雾迎风,次第消融崩解,一抹熟稔至极的气息,悄然穿透层层虚象,显露真身。
“这哪里是什么广结善缘的漠海道散修思明?!”
人还未近,康大宝右目银雷已生,一声爆喝倏然炸响,震得前头那藏头露尾之辈心头惶惶,便连备好的手段都险些散了干净:
“好个清玄真人!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