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可晓得,掌门他老人家还在京畿那等凶险之地为我等弟子奔波?!可晓得便连如今的器堂石供奉、传功堂孤鸿子前辈认真之状都已非从前能比?!可晓得尔等年例之丰,怕都不比太一观那等大派的同侪差上多少?!”
虽是又遭当头棒喝,但齐可与衮方木听得此言过后,面色反还转好不少。
康荣泉显是说到了兴头上,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意思,言罢了他也不待二人应声,便就又抢声言道:
“诸位师门宗长都还没绝了辛苦,哪里还论得到尔等玩起来这些勾心斗角的伎俩?!若段师兄却有令得尔等不服不忿的不公不正之处,每岁大堂议大可直言弹劾,看他如何应对。如是因了这些事情耽误了修行,却才是因小失大,辜负了师长栽培。”
康荣泉这话一出,衮方木便彻底不敢言语了,倒是缄默一阵的齐可出来沉声开腔:
“师兄或不晓得,我丹堂上下这些日子、以及将来好些日子里,怕都要炉停人不停,没得多少时候能做修行了。”
听得此言,康荣泉方才将蹙紧的眉头微微一松、语气也缓了下来:“既如此,我这便去当面问一问段师兄。”
“多谢师兄体谅,我等非是不信段师兄,实是不愿见得门下弟子前程耽误,却无其余意思。”
齐可得了康荣泉许诺,面色即就转好不少,达成所愿过后,却也不多做拖沓,便就又领着衮方木再施一礼,这才迈出此间洞府。
“列阵对敌之时,众人皆是能放心把后背托付给同袍的交情,如今怎非要闹到这般地步?”
郑云通一声长叹,康荣泉默然不语,倒是一旁本属局外之人的杨氏,开口点破了其中关节:
“沙场对阵,我自然念及同门情分,信你、护你;可平日里功名利禄、机缘好处,却是分毫退让不得。倘若一味谦让,我又该如何向座下弟子、麾下僚属交代?”
这道理郑云通又怎会不晓得,近些年一直与其师父康荣泉别苗头的靳世伦靳师叔修为大进,若是单论道行,或都已是重明宗内除了康大宝、蒋青二位长辈之外的第一人。
而康荣泉则是才遭重创,便算伤势好完,怕也再难同靳世伦来做争锋,至多握持着丹植二堂、好保些体面。
“或也是如此,师父才又屡屡叮嘱我,叫我勤加修行。”
郑云通轻念一声,本要劝康荣泉继续调息休养,然看得后者面色,却就晓得劝也无用。
师徒二人默契十足,不晓得康荣泉开口说话,郑云通便就已又召清风,推着康荣泉往段安乐所居洞府行去。
待他们行到这里时候,却就见得段安乐正在会客。
郑云通做了一阵黄陂道南处置使,交游算得广阔,遂自能认得场中好些人物,晓得不少都是有一门出众百艺造诣的金丹上修。
遂师徒二人未做叨扰,而是静待着段安乐将这些贵客一一送走过后,这才行到堂中。
康荣泉不急问结金丹之事,而是好奇发问:“段师兄,适才那些是...”
“谈了几笔生意,都是些闲云野鹤般的人物,便算依着师叔名号,却都不好招揽。但言了一阵过后,却愿意定期定量为我重明宗提供些紧俏货物,也算不差。
待得将来彼此有了信任之心,便可共组商队,或还可与西南四道之外做些买卖。”
段安乐言得此处面生笑意,跟着又发问道:“怎的,伤都未好,怎还过来?是才去看过山后灵田?”
然康荣泉却是转做正色,沉声言道:“愚弟有件事情,还需得问过师兄。”
段安乐听得此言,面上笑意也渐渐敛了回去,疑声问道:“是韩师弟得丹之事?!”
“原来那齐师叔所言不差、竟是真有此事,”郑云通心头诧异,他自未想过居然连段师伯这等长辈,都会有徇私之举。
“韩师弟是得了枚结金丹不假,但却不是从公帑上划去的。”
段安乐将一枚玉简递了过去,康荣泉并不急细细端详,而是将其交给了一旁的郑云通,他眼神未从段安乐身上收回、只静待着后者继续发言:
“是魏师弟将他那副才炼好的三阶阵盘抵给了一要寻灵地开枝散叶的散修金丹,这才从其手头换了一枚回来赠予韩师弟。”
“魏师弟?”康荣泉初觉诧异,不过不消细想,便觉魏古所言所行确有道理,便就轻叹一声:
“此番韩师弟结丹失败,我这做师兄的非但未有前去宽慰,却还质疑起段师兄一应安排,确是汗颜。”
“言重了,”段安乐不想康荣泉因了这等事情使得心情又低沉下去,便就抢声自责言道:
“本就是为兄做事时候欠考虑,都未想到值此时候如此为之,居然能令得区区一枚结金丹,也成了敏感事情。非议太多,要生事端。”
康荣泉思忖一阵,这才缓声言道:“适才愚弟已将那些脑子糊涂的骂了一通,不过师兄还是当早做解释,不然恐还要使得门中弟子更加泾渭分明。”
“起先魏师弟不要我讲,怕韩师弟不受。如今却是这道理,不好再不言明清楚。”段安乐苦笑一声,复又长叹口气:
“他道当年大师兄是因我俩而逝,心头难放得下,近来元寿将近、感慨颇多,却是不好不应他的。”
康荣泉听得面色一黯,不过略做掐算,却就晓得段安乐未有言差,魏古当年是带艺投师、年岁与三位师长相差仿佛,既是只成假丹道行,那便确是命不久矣。
一念到自小环山出来的老弟兄即将又少一人,康荣泉便就心头一紧,跟着才出声问道:“不知异日阵堂却又该何人来执掌?!”
“本山中的三阶阵师除了魏师弟外再无别人,小儿辈们还未成器,外聘供奉又不可尽信,说不得还要请张夫人出来照看。只是...”
“只是张夫人却也没比魏师弟年轻许多,”这话自未从康荣泉口头言出,他只得听得段安乐基于此又发感慨:
“认真说来,我们这一代人,非但修行难比诸位宗长,便连教养弟子亦都不如,也是惭愧。”
然他这话甫一出口,一直乖巧侍立的郑云通便就不能仍做缄默了,他连忙躬身拱手,出言宽慰:
“师伯切莫如此自谦,重明宗根基是由您与家师和诸位长辈一手夯筑,灵植、阵道、丹器诸般脉络排布周全,后辈们方能有立身修行的依托。
晚辈与一众同门皆谨记长辈教诲,日夜苦修打磨本事,日后必可接续宗门重担,断不会让堂口基业断了传承。”
“莫晓得只在你师伯面前说这些好听话,认真去做才是。”康荣泉不忘敲打,此行既是已然达到,他便不再久留,而是伸指在身前轻划一道,草行车随之一转、便要离开此间。
多年手足,段安乐未有在意虚礼,遂未起身相送,不过待得康荣泉师徒才走,便有一道信符自外而来、令得他面色大变:
“黑履师叔祖,竟要从澜梦宫提兵进来了?”
(江浙沪的朋友们一定注意台风天关好门窗啊,室内的也要关,这次感觉是要比之前的厉害些,都要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