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火球,通天彻地的巨手在某一刻开始缓缓下沉与缩小,这意味着这片深海下的大陆到了晚上,光源被作为天空的星海所代替。
星海中的是星座们留在海中的影子,是光,也是影,明明照亮着大陆,却似乎让大陆变得变得更加昏暗。
布莱泽仰起头。
他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光点,试图从中拼凑出星座的轮廓。
白羊?不对,那几颗连线怎么看都更像一把歪了的勺子。
堂堂守夜人,专职归还星座的守夜人,此刻面对满天繁星两眼茫然。
说出去有点丢人。
他这些年忙着归还,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
那些星座对他而言一直是任务清单上的名字,他懂它们的故事、彼此之间的关系,唯独它们的形状不太确定。
所以此刻他在星海的昏暗倒影里抓瞎,视线在光点之间来回跳跃,像一个在没有路标的荒原上迷路的旅人。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视野。
纤细的,白皙的。
那只手从他的侧后方探出来,没有多余的动作,笔直地指向天穹中一颗并不起眼的暗星。
“从那里开始。”
声音很轻,落在耳畔的时候像是裹了一层温热的呼吸。
不急,不催,带着一种已经准备好等他很久的从容。
“看到了吗?往左三寸,再向下一点——对,那颗微微泛蓝的。”
指尖移动,缓慢的,笃定的,从一颗星滑向另一颗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连线。
布莱泽的视线跟着那根手指走,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
那是牵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让他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把恐惧走成坦途。
“那是尾翼。”她说,“再往上,你看——那三颗是脊骨。”
她的手指画出弧线,星星们像是被一一点名的士兵,在他眼中忽然从模糊的光斑里浮了出来,拥有了轮廓,拥有了意义。
那些本来昏暗的、暧昧不清的影子,在她指尖的串联下次第亮起——不是真的变亮了,而是他终于看见了它们本来的亮度。
一个星座,又一个星座。
她带着他在星海中穿行,不厌其烦,像是有无穷的耐心可以挥霍。
偶尔他跟丢了,视线从那条线上滑落,她就退回去,重新指,重新说。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始终是那种温柔的、笃定的平静。
像母亲在孩子的床边,一页一页翻着绘本,把每一颗星星都变成一个故事。
布莱泽忽然觉得那片倒悬的星海没那么暗了。
他没办法用别的词形容那种感觉,不是恋人的温柔,不是朋友的善意,不是导师的威严。
是那种还很小的时候,有人蹲下来,把你的手握在掌心里,带着你的手指去指月亮。
原来是母亲的感觉。
“可以啊,居然偷袭我,是打算我迷——”
布莱泽回头,要说出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为他点出星座的不是雅典娜,而是墨提斯。
她正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看他,呼吸稳定,节奏均匀,像一只刚从午睡中醒来、还没搞清楚现在是几点的猫头鹰。
手还保持着刚才指星星的姿势,食指悬在半空,指尖对着天穹中某颗已经不重要了的星。
刚才那些,那种从容的引导,那种母亲般的耐心,那种我可以等你很久的温柔笃定都是这个人?
刚刚的平静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只有“哇啊,居然是墨提斯”的感叹。
墨提斯歪了歪头。
“怎么啦?”
声音纯粹中带着困惑。
布莱泽张了张嘴,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