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来吧,全部。”
狮子火罗摊开手掌,掌心朝上。
吠舍中年人哆嗦着从腰间解下钱袋,又从内衬里摸出几枚碎银,最后从嘴里吐出一颗小金珠。
一小堆钱财码在地上。
狮子火罗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
他提高了声音,尾音故意往上挑,带着一种“你当我傻”的质感。
这是一点小小的审讯技巧,甭管对方交出来多少,先来这么一句,人在恐惧中被质疑“藏私”,要么真把藏货掏出来,要么为了自证清白把底交代了。
“天神!我真的只有这些了!“
吠舍中年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邦邦响,鼻涕眼泪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今天我犯下罪孽就是因为风暴城的征收!他们逼我们缴纳越来越多的财物,几乎所有的家畜都被收走了!我、我实在是压力太大了才——”
狮子火罗没接这茬。
但“家畜”这个信息,他记下了。
家畜,也就是食物。
恐王怖军恐怕是以阿修罗为食,天神后裔的血肉对恐王怖军而言是相当优质食物,管饱,还带快感。
但现在恐王怖军被锁在风暴城里出不去了,外面没有阿修罗可以猎杀,一日三餐总不能喝西北风。
于是食物的来源就只剩一个方向,向下,向周边的吠舍村落征收。
为什么是吠舍而不是首陀罗?因为正法写得明明白白:首陀罗不可拥有超出基本生存所需之财物。
粮食是财物,牲畜是财物,没有,自然没法被征收。
不是征收者心善,是首陀罗穷得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
而恐王怖军短期内不可能离开风暴城,布莱泽的威胁还悬在头顶,人鱼那些假婆罗门还没完成苦修,还没有能力主持足够分量的圣火大典来唤醒天神。
在那之前,恐王怖军就是只被困在笼里的猛兽。
时间越拖越长,风暴城的粮仓越来越空,对周围吠舍的征收就越来越狠,从一成到三成,从三成到五成,从五成到活不下去的程度。
而吠舍中年人今天的行为,本质上就是这条食物链的末端反应。
他被刹帝利压榨,喘不过气,转头把气撒在更低的首陀罗身上。
狮子火罗看了一眼那个首陀罗少年。
少年还趴在地上,不是没力气站起来,是不确定自己被允许站起来。
“起来吧。”
少年抬头,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茫然的、试探性的小心。
像一只被踢了太多次的狗突然听到有人对它说话,不确定这是要摸它还是要再补一脚。
他慢慢地撑起身子,背上的鞭痕在动作间裂开了几道新的血口,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疼惯了。
“叫什么名字?”
“……罗。”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被人问这种问题,首陀罗的名字是不被在意的东西,记不记住都不影响任何人的生活。
“罗。”狮子火罗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在他的世界里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你平常吃什么?”
罗愣了一下。
“吃……剩的。”
“谁剩的?”
“吠舍们剩的。”
语气毫无怨怼,陈述事实而已。
天是蓝的,水往低处流,首陀罗吃剩饭。
“如果剩的不够呢?”
“那就不吃。”
也是事实。
天有时是灰的,水有时断流,首陀罗有时不吃饭。
狮子火罗沉默了一瞬。
“……你恨他吗?”
他下巴朝吠舍中年人的方向抬了抬,那中年人还跪在地上,偷偷抬起眼皮观察局势。
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吠舍中年人,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不恨。”
真的不恨,他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理由。
“他是吠舍。”罗说,像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理所当然,“吠舍可以打首陀罗。”
“谁告诉你的?”
“正法。”
罗歪了歪头,反而露出一丝困惑。
困惑的不是为什么自己被打,而是为什么眼前这位“神”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前世做了坏事,今世才会生为首陀罗。”少年低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每天都要念的早课,“只有好好承受今生的苦,来世才能投生为高种姓。”
他甚至笑了一下,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吠舍打我,是在帮我消业。”
狮子火罗握紧了拳头,他很想愤怒,可愤怒需要一个具体的施暴者,但这里没有。
吠舍中年人是施暴者吗?他只是系统的一个齿轮。
刹帝利是施暴者吗?他们也只是执行正法。
正法是施暴者吗?正法不是人,打不了它,骂不了它,它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一个可以被揍的实体。
最残忍的监狱不需要狱卒。
因为囚犯自己相信那扇门是打不开的,不,比这更绝望,囚犯相信那扇门本来就该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