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以往的行动模式,遇到这种结构性压迫,标准做法是什么?
教育,赋能,授人以渔。
教他们种更高产的作物,教他们储水灌溉的技术,教他们联合起来与压迫者谈判,教他们意识到自己是人,有资格活得像个人。
但在这里,这套全废了。
不是因为技术上做不到,是因为正法不允许,有着强制力的正法。
授人以渔?渔具是违禁品。
他从仓库中取出粮食。
“听好了。”
狮子火罗抬起手,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溢出,在半空中凝聚成粮袋、肉干、干净的水。
这些东西像无中生有一样悬浮在空中,然后缓缓落地。
围观的人群,那些一直沉默着看热闹的吠舍和首陀罗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是天神对你们虔诚拥护正法的恩赐。”
狮子火罗的声音平稳、庄严,像一座移动的神殿在宣布旨意。
“尔等恪守本分,遵循正法,不逾矩,不僭越。天神见之,甚慰,给予恩赐。”
当然,吠舍中年人没有份。
“你。”狮子火罗看着他,“违反正法者,不受恩赐。”
吠舍中年人把嘴唇咬得发白,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粮食分发完毕。
首陀罗少年罗抱着一小袋粟米,站在人群边缘。
他的背上还在渗血,但双手牢牢地把粟米袋搂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谢谢天神大人。”
他跪下来,额头贴在地上,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狮子火罗看着他。
“……起来,以后不用跪。”
“不,应该跪的。”少年罗站起来,认真地摇了摇头,“神是比婆罗门还高的存在,首陀罗在神面前,怎么能不跪呢。”
少年罗的话语中透着理所当然。
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首陀罗在高种姓面前跪下。
狮子火罗收回目光。
吠舍中年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表情已经从惊恐中恢复了大半,只剩下肉痛,被没收的钱财大概相当于他好几个月的积蓄。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悔意。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只是在心里骂自己倒霉,以前这种事做了一百次,八十次没被抓,二十次被刹帝利撞见也只是罚点钱了事,偏偏今天来了个“神”。
运气不好,仅此而已。
而少年罗抱着粟米袋走回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棚屋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是“以后不会再被打了”吗?
还是“终于有人为我做主了”吗?
“今天的业消了不少呢。”
被打了那么多鞭子,又得到了神的恩赐,前世的罪孽大概又还清了一些吧。
这样的话,来世,说不定真的能投生为吠舍呢,那就不用挨打了。
少年罗把粟米袋放在角落里,蜷缩起来,背上的伤口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凉得发麻,反而压住了一些疼痛。
他闭上眼,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悲伤。
正法说这是对的,正法说忍耐是美德,正法说今生的苦是来世的甜。
正法,正法,正法。
一切解释不通的痛苦,只要加上【前世的业】三个字,就全部解释通了。
一切咽不下的委屈,只要加上【来世的报】三个字,就全部咽下去了。
狮子火罗收回了视线,将那口气吞进了肚子里。
多完美的闭环。
不需要狱卒的监狱,不需要铁链的奴役,不需要刀枪的镇压。
只需要让囚犯相信坐牢是他自己欠的。
风从风暴城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沙砾和远处隐约可闻的角鸣,那是刹帝利换岗的号声。
他能做什么?
教这个少年【你不该被打】?
少年会困惑,可是正法说可以打啊。
教他【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少年会害怕,那不是僭越吗。
教他【来世的承诺是骗局】?
少年会崩溃,那我这辈子承受的一切算什么。
你不能叫醒一个不觉得自己在睡的人,更不能叫醒一个觉得做梦才是醒着的人。
公会长零的计划里没有觉醒这个词。
没有启蒙,没有教育,没有循循善诱地打开谁的眼睛。那些东西太慢了,慢到这些人饿死了都等不到结果。
计划里只有一个词。
压力。
先让风暴城继续征收,让吠舍的粮食被搜刮到极限,让首陀罗连剩饭都吃不上,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窒息,感受到“正法承诺的安稳生活”正在碎裂。
然后在最窒息的时刻,递上一把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