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时,列车正穿过浙北平原。
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田野上。
远处农舍的烟囱里,已有炊烟袅袅升起,是早起的农人在生火做饭。
近处的油菜田里,越冬的菜叶上凝着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河道纵横交错,偶尔有早行的乌篷船划过,橹声欸乃,惊起岸边几只觅食的麻雀。
苏曼舒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
她从小在上海长大,最远不过去过苏州、无锡。
这样长途的旅行,这样一路变换的风景,于她都是头一遭。
暮色渐临时,列车驶入江西境内。
先是玉山,接着是上饶、弋阳、鹰潭。
窗外的景色与江南大不相同。
红壤的山坡上,松树稀稀疏疏地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村落里的房屋多是土墙黑瓦,不像江南那般粉墙黛瓦的精致,却自有一种朴拙的厚实感。
炊烟升起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田野里的冬闲田泛着赭红色,偶尔有几头水牛慢悠悠地走过,牧童横坐在牛背上,手里甩着鞭花。
苏曼舒一路看得目不转睛。
那些红土、那些山峦、那些与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风物,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把她的心也慢慢带远了。
许是山川的辽阔舒展了什么,她一路上揪着的心,此刻也稍稍松快了些。
虽然仍同许成军的心一起记挂着医院里的那个人,但窗外的景色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那些紧绷的褶皱。
许成军靠在窗边,一路很少说话。
他只是揽着苏曼舒,目光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从行李架上掏出扑克牌,吆喝着凑成一桌。
“来来来,打几把!这三十多个小时呢,不找点乐子可熬不住!”
其中一个圆脸汉子看见许成军他们,热情地招呼:“小两口,来不来?凑个人头!”
许成军摇摇头,歉然一笑:“不了,家里有人住院,实在没心思。”
圆脸汉子一听,忙问:“哟,什么情况?要紧不?”
许成军顿了一下,轻声说:“我大哥,在前线负了伤,我们赶着去看他。”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圆脸汉子放下手里的扑克牌,郑重地点点头:“那是得赶紧去!解放军同志,那是咱们的功臣!”
旁边一个瘦些的中年人也凑过来:“在哪家医院?到了没有?路上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一时间,小小的车厢角落,七八个人都关切地望过来。
有人问伤势如何,有人问家里还有谁,有人叮嘱路上小心。
那个圆脸汉子二话不说,把扑克牌收起来:“不打了不打了!咱们这一路,给小同志腾点清静。”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但那安静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个年代的人们,对前线战士的感情,是后来的人难以想象的。
他们没有太多的言语,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敬意和关切。
———
车过萍乡,进入湖南境内。
窗外的景象又是一变。
山开始多了起来,一座连着一座,不像江西的红壤丘陵那般柔和,而是陡峭起来,莽莽苍苍的。
山坡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奇特的建筑——不是江南的粉墙黛瓦,也不是江西的土墙黑瓦,而是一种用片石垒成的房屋,灰扑扑的,像从山石里长出来一般,与山体浑然一体。
屋顶的瓦片也是灰黑色的,压得低低的,仿佛怕被山风吹走。
苏曼舒看得新奇:“这湖南的地貌倒是奇特,这些房子怎么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
许成军坐得久了,浑身酸软,正靠在椅背上揉腰。
听她这么问,勉强笑了笑,指着窗外道:“你看这山,莽莽苍苍的,气象万千。柳宗元当年贬到永州,写过‘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的句子,说的就是这一带。你看那山、那水,跟一千多年前,怕也没什么两样。”
苏曼舒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果然见远处群山连绵,一条江水蜿蜒其间,时隐时现。
她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二三十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许成军看着她,忽然笑了:“高楼鳞次栉比,路上车水马龙,灯火彻夜不眠。”
苏曼舒愣了一下,随即撇嘴:“你这学中文的,倒比我这学经济的还有信心?”
“那当然。”许成军揽过她的肩,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笑意,“因为文学是最浪漫的学科啊。”
苏曼舒“嗤”一声笑了:“钢筋水泥,可没什么浪漫的。”
许成军哈哈大笑。
这一路上,这是头一回露出笑模样。
———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
站牌上写着“衡阳”二字。
站台上很简陋,只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衡阳站”三个大字。
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筐里装着橘子、花生、茶叶蛋。
橘子是当地的土产,个头不大,但据说极甜。
上来两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了许成军他们对面。
一个皮肤黑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另一个白些,五官清秀,围着一条红围巾,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两人都有些拘谨,坐了一会儿,许是忍不住了,开始小声聊起天来。
“命运也真是神奇,”黑些的姑娘感慨,“当年还在生产队里刨食,如今居然跑到湖南来读大学了。”
白些的姑娘笑着白她一眼:“那是你自个儿努力。起早贪黑干完地里的活,还得点着煤油灯学到半夜,换个人早趴下了。”
“净瞎说。”黑些的姑娘不好意思地推了她一下,转而又说,“不过说起来,79年那会儿,许成军的那篇文章,真给了我很大触动。”
许成军闻言,眼皮微微一动。
苏曼舒也悄悄看了他一眼。
黑些的姑娘继续说下去,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他那会儿有一篇文章,是给青年人的信,说——‘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命:不盼着风调雨顺,只学着在风雨里扎根。年轻多好啊,好就好在不怕试。怕失败?谁不是从失败里爬起来的?怕走错路?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当时在生产队里,天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读到那段话,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就亮堂了。我想,再试试吧,试试又不会死。”
白些的姑娘也点点头,接话道:“我倒记得另一句。他说:‘别嫌它们小,也别嫌路远。要知道,所有伟大的,开始都很卑微。’我那时就想,这个作家真不一般,说的话跟那些西方的大诗人似的。”
许成军听得脸上有些发烧,悄悄别过头去看窗外。
苏曼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黑些的姑娘脸腾地红了,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白些的姑娘倒是泼辣,操着软糯的壮族口音,大大方方地说:“笑什么呀!许成军写的本来就是好嘛!我们知青点的人,谁没抄过他那几句?”
苏曼舒连忙摆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笑话你们——我也喜欢许成军,他那段话,我也记得很清楚呢。”
许成军在旁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苏曼舒假装没看见,心里想:怎么啦,我喜欢许成军这个事,不是很合理吗?
两个姑娘一听她也喜欢许成军,顿时来了兴致。
苏曼舒三言两语,就把误会化解了,还跟她们聊起了知青经历。
“你们也是知青?”
“对,在上海读大学。”苏曼舒点点头。
夫妻本是同林鸟,我男人是,也算我是了吧~
“上海?”白些的姑娘眼睛一亮,“上海读大学那可太好了!诶,对了,许成军是不是也在上海?”
苏曼舒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好像是吧,不过没见过。”
“那太可惜了!”黑些的姑娘叹口气,“要是能见见他就好了。”
许成军靠在窗边,看着苏曼舒那娇俏的模样,忍俊不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
又过了七八个小时,列车终于驶入柳州站。
179次的终点站,到此为止。
1982年,从柳州到南宁的铁路还没通。
要到明年,1983年,才会全线贯通。
所以要去南宁,必须在柳州换乘——或是等下一趟过路车,或是坐长途汽车。
许成军和苏曼舒拖着行李下了车。
一出站,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和上海那种湿冷截然不同,柳州的冬天,竟带着几分暖意。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南方的味道——潮湿的,微腥的,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青草。
柳州的别称叫“钢都”,因为这里有全国知名的柳州钢铁厂。
但此刻他们无心欣赏这座工业城市的风景,匆匆忙忙去汽车站打听去南宁的班车。
暮色渐深,车站里人来人往。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民工。
许成军护着苏曼舒,在人群里穿梭,问到了去南宁的班车——还有最后一班,再过一个小时发车。
他们买了票,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