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舒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快到了。”
许成军点点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没有说话。
快了。
——
许建军的医院,是南宁北郊的303医院。
这所医院的前身可追溯到抗战时期,解放后一直是部队在广西方向的中心医院。
对猴自卫反击战打响后,这里成了接收前线重伤员的后方基地。
从法卡山、扣林山下来的重伤员,大多先送到这里抢救。
许志国电话里说的“转到南宁的大医院”,就是这儿。
两人先在北湖路找了家招待所。
许成军掏出复旦大学的介绍信和工作证,服务员仔细看了半晌,又翻了翻登记簿,给开了一间双人间。
这年头,招待所一般都是两人间、四人间、八人间,按级别分配。
像许成军这样的副教授,住双人间是够格的。
夫妻同住需要结婚证——好在他俩随身带着,刚领的,还热乎着。
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定了七天。
一天三块钱,不算便宜,但图个清静。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一个衣架。
脸盆架在角落,搪瓷盆上印着“南宁招待所”的红字。
窗户临街,能看到远处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卡车。
收拾完东西,已经夜里十点多。
一路颠簸三十多个小时,两人都累得够呛。
苏曼舒靠在床头,眼皮直打架。
许成军给她倒了杯热水,说:“今晚别去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再去。”
苏曼舒点点头,没力气说话,很快就睡着了。
许成军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南宁的夜,和上海不同。
没有梧桐树的影子,没有弄堂里的灯火,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和好像若有若无的轰隆声。
那是炮声吗?还是只是错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炮声的方向,就是他脑子里法卡山的方向。
就是大哥流血的地方。
那些在《红绸》里写过的句子,那些文学场景,此刻忽然都有了落地的触感。
猫耳洞的潮湿,硝烟的呛味,子弹划过头顶的呼啸,战友倒下去时的闷响……那些不再是文字,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正在发生的、撕心裂肺的东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
他没告诉父母自己要来。
不是想给什么惊喜。是这个年代,有些距离,必须留出来。
许志国在电话里说得清楚:部队只让来一两个人,他们已经来了两个,已经是超了。
如果他再来,住哪儿?怎么解释?会不会给部队添麻烦?这些他都没法问,也问不清。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许志国一辈子要强,凡事自己扛,从不让儿女操心。
如果他提前说了要来,父亲一定会在电话里拦着,说“别来了”“没事”“有你哥的消息我告诉你”。
那些话,许成军太熟悉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距离,是必须留给父母的空间。
让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有一点自己的节奏,不用分心照顾另一个儿子。
有些空间,是必须留给大哥的。让他安心养伤,不用想着“又耽误弟弟了”。
这个年代的人,不善于表达情感。
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担心咽进肚子里,习惯了用“没事”两个字,替对方卸下千斤重担。
许成军也学会了。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轻轻说了一句:“哥,我来了。”
———
303医院在南宁北郊,离市区有一段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了门。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一刻钟,才看到那扇灰色的大门。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子上戴着红箍。
许成军报上许建军的名字、部队番号和病房号。
老兵翻了翻登记本,又仔细核对了介绍信,才放他们进去。
两人站在门口,等着放行。
南宁的早晨,雾气很重。
远处的楼房影影绰绰,近处的榕树上,有鸟在叫。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南方特有的湿润,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车身溅满了泥浆,挡风玻璃上糊着黄土,看不清里面。
车厢用帆布严严实实地蒙着,只露出两条腿的轮廓——那是担架,一具挨着一具,挤得满满当当。
卡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
风里有血腥味,有泥土味,还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苏曼舒下意识地往许成军身边靠了靠。
许成军握紧她的手,望着那辆远去的卡车,没有说话。
“前线。”门卫老兵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阵子少了多了,79年那会每天都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们进去吧。三号楼,二楼。”
——
许建军是刚提拔的正团级干部,按理该有些优待。
可这年头,前线下来的战士太多,303医院的走廊里都加了床,哪里挤得出什么好病房。
能有个单间,已经是团级干部的待遇了——十来平米,两张病床,一张空着留给陪护的家属,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
苏曼舒走到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见过许志国和陆秀兰,喊过爸妈,那是已经跨过的门槛。
可门里边这个人不一样。
这是许成军嘴里那个“从小护着我”的大哥,是那个在法卡山上替战友挡炮弹的营长,是那个让《红绸》里每一个字都沾着血、却又轻描淡写不敢颜色的男人。
在儒家流布了几千年的国度,人们总是对那些精忠报国、舍生取义的英雄,怀着一种近乎神话般的敬仰。
苏曼舒此刻才明白,那种敬仰,在真正面对英雄本人时,会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有些快。
许成军握了握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他想直接推门进去,那是他大哥,从小一起长大,不用那些虚礼。
可手刚触到门把,又停住了。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来啦,稍等。”
是陆秀兰的声音。
门开了。
陆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许成军没什么表情。
眼泪却直直地淌了下来。
“妈,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陆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想摸摸儿子的脸,手在半空却停住了——那手上沾着消毒水的气味,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什么。
她把手缩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又伸出来,轻轻贴在许成军脸上。
“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