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曼舒站在一旁,眼泪也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走上前,握住陆秀兰的另一只手。
屋里,许志国听见动静,从床边站起来。
他也瘦了,眼窝深陷,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眼里有些惊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许成军点点头,又把目光移向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许成军走过去,低下头。
许建军睡着了。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从大腿一直裹到脚踝,纱布上隐约渗出淡黄色的药水痕迹。
床头挂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落进他的血管里。
许成军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走在山路上。
那时候大哥的背脊那么宽,那么暖,他趴在上面,觉得自己能去任何地方
陆秀兰走过来,轻轻拉起被角,给许建军掖了掖。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医生说……”她的声音有些呜咽,“能醒过来,就是好的。”
许成军点点头。
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南宁的早晨雾气正浓。
远处隐隐传来汽车引擎声,是医院门口,又有新的伤员到了。
陆秀兰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建军醒来看到你们估计都不知道说什么。他醒着的时候,总念叨,说‘别告诉成军、晓梅,让他们安心过年’。”
许成军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许建军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冰凉。
但他握住了,没松开。
——
许建军的情况不算稳定。
有时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任凭怎么喊都不醒;有时候半夜忽然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不只是腿上的硬伤,他还有严重的脑震荡和失血过多留下的后遗症——医生说,能醒过来本身就是奇迹,恢复需要时间,急不得。
能像现在这样,偶尔醒来、能喝水、能含糊地喊一声“爸”“妈”,已经是他许建军身体底子硬朗了。
许成军无言地坐在床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看着许建军沉睡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色灰白,像蒙了一层灰。
嘴唇干裂,偶尔会轻轻动一下,不知在梦里喊着谁。
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和他自己生得有几分像,个子也相仿。
可那气质,却是截然不同了。
那是在战场上滚过几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一种沉沉的、压得住一切的稳,眉宇间总锁着什么,即使睡着了也解不开。
那些在战场上亮得像刀的眼神,此刻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张安静的、疲惫的脸。
整个上午,护士来了好几趟,换药、量体温、记血压。
医生也来查了一次房,翻了翻挂在床尾的病历,用听诊器听了听,点点头,又走了。
许建军始终没有醒。
快中午的时候,许志国站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子和一个铝制饭盒。
“走,去打饭。”
许成军跟着他出了病房。
医院食堂在一楼,窗口前排着长队。
病号家属们端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搪瓷缸、饭盒、甚至洗干净的罐头瓶,沉默地往前挪。
许志国排在人流里,背影比记忆中佝偻了些。
食堂的菜简单,却也不差。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白米饭。
许志国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粮票,一样打了一份,装进饭盒里。
许家如今不缺钱,许志国从不在嘴上亏待自己和老伴。
只是这些天睡不好,吃不下,心思全在儿子身上,人一下子就老了——鬓边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背也驼了些。
回来的路上,许成军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许志国一根,又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许志国接过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他瞥了一眼烟盒,问:“中华?什么时候抽上烟了?”
“有时候写作压力大,来一根。不勤。”许成军自己也点上一根。
许志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父子俩就这么并排走着,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走了一会儿,许志国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
“这阵子在这待了快一个月,看着这一个孩子又一个孩子,进来的,出去的。有的转院走了,有的……没能走成。有时候就感慨,都不容易,都是英雄。”
许成军点点头:“我哥也是英雄。”
许志国没接这话,只是说:“你哥像我,性子轴,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有冲劲,敢拼命。但他比我果断,比我心狠——对自己狠。”
许成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志国拍拍他的肩膀:“走吧,你妈这些天也没吃好饭。你来了也好,让她能歇歇。这么大岁数了,熬了一个月,快撑不住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和医院里无数沉默的病号家属一样,默默地走回病房。
———
吃完饭,许建军依然没有醒。
许成军看着许志国和陆秀兰那两张疲惫的脸,低声说:“爸妈,你们不行去我那招待所歇着吧。这我和曼舒看着就行。”
陆秀兰摇摇头:“我哪能走开,万一他醒了……”
“醒了有我们。”许成军劝道,“您再熬下去,身子扛不住。”
陆秀兰还想说什么,许志国叹了口气,打断她:“回去吧,秀兰。我和成军在这就行,你带曼舒去歇歇。明天你再来换我。”
陆秀兰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坚持。
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了握许建军的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才站起身。
苏曼舒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许成军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鼓励,还有一点让他放心的意思。
许成军冲她点点头。
“你这媳妇到是个好样的。”
“照着我妈找的。”
“当着你妈面再说这话。”
许成军听着这俏皮话到是知道许志国这是有他在,多少是心里轻松了些。
“爸,你也睡会儿吧,我守着。”
许志国点点头,在另一张床上躺下,很快就打起了鼾。
到底是熬了太久的人,沾枕头就睡。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隐的市声和许志国的鼾声。
许成军坐在床边,看着许建军。
———
不知过了多久,许成军迷迷糊糊趴着打了个盹。
忽然,他听见床上传来一点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人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许建军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疲惫的,却分明是睁着的。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上,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哥!”许成军一下子站起来,扑到床边,“哥,你醒了?”
他又惊又喜,压低声音喊:“爸!爸!我哥醒了!”
许志国腾地坐起来,两步跨到床边。
许建军看着他们,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他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想喊“爸”,想喊“成军”。
许成军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但这次,是温热的。
“哥,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许建军看着他,忽然,他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不是不看。
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许成军懂。
他握着那只手,没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许建军又把头转回来,看着他。
嘴型动了动,像是在说:你怎么来了?
许成军笑了笑,眼里却有泪光。
“你是我哥。”他说,“我怎么能不来?”
——
往后几天,许建军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转。
刚醒那会儿,一天只能清醒两三个小时,说不了几句话就又昏睡过去。
到了大年初一这天,已经能一整天睁着眼,说话也利索了。
虽然声音还沙哑着,中气不足,但总算是能跟人好好说上几句话。
一家人喜极而泣,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又笑着转回来,继续围着他说话。
窗外,南宁的春节别有一番景象。
没有上海那般繁华,也没有皖北那种冰天雪地的年味。
街边的榕树依然绿着,远处的山影青青的,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暖意。
偶尔传来几声炮仗响,是附近的孩子在放鞭炮。
医院门口不知谁贴了一副红对联,被风吹得哗哗响,倒是添了几分过年的气氛。
陆秀兰借了医院食堂的灶台,和面、剁馅,包了一顿饺子。
皖北人过年,可以没有鱼,可以没有肉,但不能没有饺子。
这是几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哪怕是在千里之外的南宁,哪怕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也得守着。
一家人围坐在病房那张小小的方桌旁,饺子热气腾腾,蘸着醋,就着蒜,吃得满头冒汗。
虽然都累得够呛,虽然这一个月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此刻看着许建军能坐起来、能自己拿筷子、能笑着说“妈你这饺子包得不如往年咸”,心里多少有些侥幸和庆幸。
许建军咬了一口饺子,看着许成军和苏曼舒,忽然放下筷子。
“刚结婚,还没让你俩小两口安安生生过个年,就跑来看我这个废人——”
“哪的话?”许成军打断他,“你伤成这个熊样,我能在上海过上个好年?”
苏曼舒在桌子底下拍了许成军一下,嗔道:“大哥说啥你听着,别没大没小的。他这性子,没见大哥的时候担心得不行,一见了大哥,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一家人笑成一团。
许建军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
吃过饭,许成军忽然问:“伤好了,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直接,全家人刚才还笑着的脸,都顿了一下。
许建军倒是不以为意,靠在床头,看着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腿。
“部队估计是留不下了。这腿,以后走路怕是得带点拐。”
许成军撇撇嘴:“那正好,当个吉祥物。伤残军人坚守一线,从营长干到师长,我都替你想好宣传稿了。”
陆秀兰一个白眼飞过来,许成军赶紧缩了缩脖子。
苏曼舒连忙打圆场:“医生让大哥少说话,你这嘴消停点儿。”
许建军笑了,看着这俩小夫妻拌嘴,眼里有几分欣慰。
“你听点你媳妇的,成军。”
许成军摊摊手。
许建军又说:“我这腿,以后阴天下雨怕是够呛。不过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转业的事再说,回原籍也成,还是怎么的都成,反正饿不死。”
“那我给你在上海找个单位,养老。”许成军接话快得很。
许建军瞥他一眼:“我还用你操心?转业我也回原籍,跟你去什么上海?写几本书,站起来了是吧?”
许成军摊手耸肩,一脸无辜。
一家人又笑了。
———
医生进来查房的时候,看了许建军的情况,点点头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再观察一阵子,年后能出院就阿弥陀佛了。”
这话让全家人的心又放下几分。
医生说,腿伤要慢慢养,脑子里的淤血还得继续观察。
但命保住了,人清醒了,剩下的就是时间的事。
送走医生,许成军靠在窗边,望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