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冬天不冷,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病房的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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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敲门声响了。
许成军喊了声“请进”,门被推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战士探进脑袋来。
他头上缠着纱布,一条胳膊吊在胸前,拄着拐杖,却笑得一脸灿烂。
“营长!我听说您在这,过来给您拜个年!”
许建军无奈地笑了:“你这一身纱布拄着拐,拜什么年?赶紧回去躺着!”
“嘿嘿,能动嘛。”小战士挪着步子进来,冲许志国他们点点头,又凑到许建军床边,“营长,您这气色比上回见好多了!”
“你小子快好利索了?”许建军打量他一眼,“烧伤好些了?”
“好了好了,就是留点疤,不碍事。”小战士拍拍胸口,“比您这腿轻多了。”
两人絮叨了几句。
小战士姓马,大家都叫他“小马”,是许建军营里的兵。
比许建军早入院几天,烧伤不算太重,恢复得快。
他正说着,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进来的不是一个,是一串。
有拄着拐的,有吊着胳膊的,有头上缠着纱布的,七八个战士挤挤挨挨地进来,不大的病房顿时站满了人。
“营长过年好!”
“营长我们来看您了!”
“营长您没事吧?”
七嘴八舌的问好声,闹哄哄地响成一片,是一个营的不是一个营的,都围了上来。
许建军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都回去都回去,我这好好的,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没人肯走。
小马带头,几个人围在床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的说病房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有的说听说营长醒了,非得亲眼看看才放心;还有的说,过年嘛,给营长拜个年是规矩。
许成军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这些战士,轻伤的几个还能走能动,重伤的也撑着拐杖来了。
他们围着许建军,就像围着自己的亲大哥。
那些眼睛里,有敬重,有依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过命的交情。
许建军嘴上骂着,眼里却藏着说不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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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整齐得多。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干部模样的军人。
“立正——”
不知谁喊了一声,那些小战士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忍着伤痛,挺起胸膛。
许建军也想起身,被那中年人几步跨过来按住。
“躺着躺着,别动。”
中年人拍拍许建军的肩膀,又环顾一圈那些战士,点点头:“好啊,都在这儿呢。过年也不消停,还得来看你们营长。”
小马嘿嘿笑着,不说话。
中年人转向许建军:“老陈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这一伤,他几天没睡好觉。现在看你这起色,总算能回去交差了。”
许建军苦笑:“让首长们惦记了。”
许志国一家人连忙让座。
中年人摆摆手,说不坐了,就是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上,又看了看苏曼舒,问许建军:“这是?”
“我弟弟,许成军。”许建军介绍道,“弟媳苏曼舒。他们刚从上海赶过来的。”
中年人眼睛一亮:“许成军?那个写《红绸》的许成军?”
许成军点点头:“您好。”
来人姓周,是师里的副政委,分管伤员安置和慰问工作。
话音刚落,那几个本来还在叽叽喳喳的小战士,一下子安静了。
“《红绸》的作者?”小马眼睛瞪得溜圆,拐杖差点没拄稳,“就是写咱们营长那个?”
另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战士往前挤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本《希望的信匣子》,也是您写的?”
许成军点点头。
“我的个亲娘!”那小战士一拍大腿,“我们连指导员天天拿那本书念,念到刘大牛那一段,全连都哭!我以为是多大岁数的老作家,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你傻啊!营长的弟弟,那他娘的能是老作家?”
“老作家是敬语!”
几个战士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致胜》里那个陈招娣抽筋了也不下场,是真的假的?”
“《红绸》里黄思源那把木梳,后来找到了吗?”
许成军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先答哪个好。
周政委在旁边笑着摇头:“这群小子,见了他许营长都没这么亲。”
一个小战士梗着脖子反驳:“政委,您这就不懂了!营长是天天能见的,许作家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再说了,您慰问时不也念《红绸》里的话吗?——‘军人的使命,是用生命捍卫国家的尊严;而我们的责任,是让后人永远铭记这段历史,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您念的时候,我们可都记着呢!”
周政委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好小子,拿我的话堵我!”
他转头看向许成军,眼里多了几分郑重:“成军同志,你那几本书,在部队里影响确实大。不光是战士们爱看,指导员们做思想工作也爱用。前方战事紧张,战士们心里绷着一根弦,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替他们记着。你的书,替他们说了,也替他们记了。”
许成军笑了笑,跟着小战士们聊着天。
许建军靠在床头,看着弟弟被一群战士围着,又是签名又是问东问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他侧头看了一眼许志国,许志国也正望着那边,俩人眼里都带着慈父一般的光。
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都看向那一群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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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委看着这热闹场面,忽然开口:“成军同志,既然来了,不如跟我一起,去各个病房走走,战士们知道来了个大作家,说不定多高兴哩!”
许成军一愣,看向许建军。
许建军点点头:“去吧。替我看看我的兵。”
———
周政委带着许成军,一层一层地走。
每到一个病房,他都会简单介绍几句:这是某某连的,从某某地方来的。
许成军听着,渐渐地,那些陌生的地名开始有了温度。
广西的、湖南的、贵州的、四川的、山东的、河南的……
天南海北,都在这儿了。
年纪大的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小的,才十八九岁。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只是转移到这里的,伤都不轻。
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不见脸。
可只要有人进门,他们还是会转过头,努力露出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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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三楼尽头的一个病房,周政委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战士,叫刘成。山东人。”他压低了声音,“炮火烧的。全身百分之七十烧伤。”
许成军透过门缝看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团裹着纱布的东西。
纱布从头顶缠到脚底,只有眼睛、鼻孔和嘴唇的位置留着几个小孔。
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sd军区支援来的,本来这样的情况很少上一线,但有时候事赶事,赶上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是这屋里唯一的活气。
周政委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刘成,我是周泽涛。这位是《红绸》的作者许成军,我们一起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心电监护仪继续嘀嘀地响着。
一旁的护士小声说:“他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没让他们来。家里就一个兄弟,前些年……也没了。现在部队一直在照顾。”
许成军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几乎看不见的脸。
二十岁。
比他小不了几岁。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弯下腰,蹲在床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缠满纱布的手。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握着一团棉花。
但那是热的。
“兄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辛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身后的干事:“替我寄给他的父母吧。别说谁给的,就说是……部队的慰问。”
干事愣了愣,接过钱,点点头。
许成军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错觉。
他低头看去。
刘成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纱布湿了一小片。
他的嘴唇也在动。
许成军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说出最后的话。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是歌。
是那段日子,所有前线兵、伤员、医护、干部,张口就能唱的歌。
许成军愣住了。
他直起身,望着那双藏在纱布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许成军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轻声接了下去:
“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周政委愣住了。
干事愣住了。
门口的护士愣住了。
随即,周政委微微低下头,也跟着低声唱起来。
声音不高。
“我守在婴儿的摇篮边,
你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
这就像个信号——
不知什么时候,走廊里那些正在康复的战士,也听见了。
他们拄着拐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往里看。
看见那个裹满纱布的战友,看见蹲在床边的许成军,看见一脸肃穆的周政委。
他们张了张嘴,也跟着唱。
五音不全,沙哑、微弱,却格外齐。
“我在家乡耕耘着农田,
你在边疆站岗值班……”
歌在走廊里回荡,穿过一扇扇虚掩的门,飘进一个个病房。
那些躺在床上不能动的,那些靠着窗发呆的,那些正在换药咬牙忍着疼的,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听着那轻轻的歌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丰收果里有你的甘甜,也有我的甘甜,
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整层三楼,没有人大声嘶吼,没有慷慨激昂。
就那么低低地、轻轻地,像怕惊扰了重伤的战友,像在跟远方的亲人说话,又像在告慰埋在边境山上的兄弟。
许成军依旧蹲在床边,紧紧握着那只裹满纱布的手,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他想起《红绸》里写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些东西,就在这里。
———
许建军的病房在三楼另一头。
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歌声,一动没动。
就那么望着窗外南宁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群山。
那些山上,埋着他的战友。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