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军同志,我再次向你确定,”陈政委收起了一路上的随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前方是我法卡山地区前线阵地,越军特工渗透频繁,冷枪冷炮从未断过。这次慰问任务属于火线鼓动,不在安全区范围,有一定的危险性。你确定要去?”
“确定。”许成军没有犹豫,“请让我和战士们在一起。”
陈政委转头看向病床上的许建军:“建军,你弟弟要去前线,你不劝劝?前线的子弹不长眼,炮火更不长眼,你比我清楚。”
许建军靠在床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弟弟。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许成军身上。
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每次带兵冲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
他笑了。
“让他去吧,首长。”许建军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稳,“我许建军的弟弟,不会是孬种。”
陈政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成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军装,声音忽然变得庄重而肃穆:
“好!人民为你们骄傲!建军同志,这是你伤愈归队前的最后一次战斗任务。你的战友们正在阵地上等着你,等着你用你的经历、你的精神、你的血性,去激励那些还在战壕里坚守的兵!许成军同志,这是你作为作家、作为中国人,最光荣的一次创作!你们准备好了吗?”
许建军撑起身子,想要下床。
陈政委一把按住他。他只能坐在床上,却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梁,额上青筋暴起,那双还带着病容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火。
“首!长!”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病房,“时!刻!准!备!着!”
那张黢黑的面庞上,不知何时,又淌下两行清泪。
———
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
那些南宁郊区的农田和村落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陡峭的山,越来越密的林。
空气中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硝烟、腐叶、潮湿的泥土,还有隐隐约约的、像远雷一样的闷响。
那是炮声。
许成军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法卡山战区。
他读过无数关于这里的战报,看过那些冰冷的数字:桂西边防三师九团三营,激战57天,牺牲154人,负伤106人。
可数字是冷的,眼前的景象才是热的。
山坡上,到处是炮弹坑,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烧焦的树桩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还在冒着青烟。
交通壕弯弯曲曲地爬在山脊上,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猫耳洞。
那不是个地名,是工事的名字。
就藏在那些陡峭的反斜面、那些山脊的褶皱里。
说是“洞”,其实不过是在土坡上掏出的一个凹坑,用圆木和沙袋勉强搭个顶。
人在里面站不直,躺不平,只能蜷着。
雨季的时候,洞里能积半尺深的水,战士们就泡在水里,一泡就是几天几夜。
许成军看见一个猫耳洞,洞口挂着一件湿漉漉的军装。
风一吹,那军装晃了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真的看见这一切,他才明白,那些准备都是徒劳。
真实的东西,是没法准备的。
他想起那些在医院的战士。
他们有的没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浑身上下缠满纱布,只露出两个眼洞。
他们都是从这里抬下去的。
———
那是大年初一之前的事了。
二十多天里,许成军跟着陈政委走遍了303医院的每一个病房。
他见过欢呼。
有个腿被截肢的战士,听说《红绸》的作者来了,硬是撑着拐杖站起来,非要给他敬个礼。
许成军扶着他,他说:“许老师,你那书里写的,就是俺们!俺们就是那样!俺们没给国家丢脸!”
他见过流泪。
有个失去了双臂的小战士,听完陈政委的介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说:“许老师,俺读过您的书,俺给俺娘写信,还抄了里头的句子。可现在……俺再也写不了信了。”
他见过沉默。
更多的,是沉默。
那些伤太重的人,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他们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偶尔眼珠转一下,表示还活着。
还有一个病房,空了。
陈政委说,那个战士没挺过来。
走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被护士抄下来,贴在病房的墙上。
“我不后悔。”
———
有一个失去双眼的小战士,许成军记得很清楚。
他才十九岁。
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还留着弹片划过的疤痕。
当陈政委说“许成军同志来看你了”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格外干净。
“是许老师么?您来了真好。”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我读过您的《红绸》,从头到尾都读过。我还给您写过信……您收到了吗?”
许成军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很热,手心有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许成军握着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那些信,他收到过。
成千上万封,无法一一回复。他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
“我来了。”许成军把那双手轻轻拉到自己脸上,“我来看你了。”
小战士的手在他脸上摸索着,摸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他摸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张脸永远刻在心里。
“真好啊。”他说,“真好啊。”
许成军的眼泪涌上来。
他忍着,没让它流下来。
“别怕,”他说,“我们都在。”
小战士摇摇头:“我不怕,许老师,我不怕!我在战场上打死了三个越南人!我值了!”
“我为你骄傲……”许成军的声音发颤。
小战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
“我只是有点遗憾……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看不到您,更……看不到俺爹俺娘了……”
那一天,许成军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
还有一个战士,叫杜海泉。
陈政委带他进去的时候,那间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床上的人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几乎看不出活人的气息。
陈政委在他床边坐下,像对一个老朋友那样,轻声说:“海泉,我带《红绸》的作者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陈政委说,他的脑袋被弹片击穿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他被抬下来的时候,嘴里一直说着一句话。”陈政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说:‘先救我排长。’”
许成军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那些数字——
牺牲154人,负伤106人。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叫杜海泉的人。
那些英雄,不是因为不怕死才成为英雄的。
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
那几天,许成军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在烧伤病房,一个浑身缠满纱布的战士,用唯一能动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人”字。
他说不出话。
但许成军懂了。
在截肢病房,一个失去了双腿的班长,坚持要坐起来跟他说话。
他说:“许老师,我不后悔。我那两个兵,都活着。值了。”
在隔离病房,一个已经不能说话的战士,用最后的力气,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许成军一次次地握住那些手,一次次地点头,一次次地忍着泪。
他看见陈政委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
陈政委是京城大院子弟。
他告诉过许成军,当初调来这边,本是为了“镀金”,为了履历上好看一点。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我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无数悲欢。”他说,把烟头狠狠碾灭在墙上,“现在我他娘的只想杀到河内,干死那帮王八蛋!”
那是许成军第一次听见陈政委说粗话。
———
二十天,许建军一天比一天好。
他能拄着拐杖下地了,能自己在走廊里慢慢地走几步。
只是左脚留下了永久的残疾,即使好了也无法完全用力,走路时会有一点跛。
部队的转业方案下来了。
许建军提拔成了正团级干部,按政策可以随许成军去上海,也可以回原籍。
他想都没想,就选了滁州。
“离家近。”他说。
陆秀兰红了眼眶,没说什么。
他知道,黄思源还有两个妹妹,他许建军16岁离开了东风,那里还有什么是他能惦记着的呢。
就在他刚能下地的时候,陈政委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任务:希望建军同志能配合部队做一次英模报告,到前线阵地去宣讲,用自己的经历激励还在坚守的战士。
许建军看着父母担忧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是他许建军会做的事。
———
就在全家人沉默着为他准备的时候,许成军忽然开口了。
“陈政委,”他说,“我能不能一起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曼舒本能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陆秀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许志国一把扶住,许志国紧紧攥着老伴的手,指节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政委看着他,目光深邃。
“为什么?”
许成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失明的战士。
他想起杜海泉。
他想起那些烧伤的、截肢的、再也不能开口的年轻面孔。
他想起陈政委那句“我他娘的只想杀到河内”。
“是你们。”他说。
“是你们,是这片土地,是那个脑袋被子弹击穿、还喊着‘先救我排长’的战士,是那个失明了还在说‘值了’的年轻人。我想做点我应该做的事。不是作为一个作家,不是作为一个副教授。就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被他们守在身后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像砸进地里:
“陈政委,我是全国作协成员,复旦副教授。我的书在部队有些影响,我还能写些歌,我想我能给前线的战士们一些鼓舞”
“我想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们守护的,有人记得。”
——
许成军他们先来的是二线阵地,二线阵地在距离主峰七公里的山坳里。
说是二线,其实离前沿猫耳洞不过四十分钟的急行军路程。
这里集结着即将换防上去的部队,也驻扎着刚刚从火线轮换下来的战士。
帐篷搭在反斜面,上面覆盖着伪装网,四周挖了防炮洞。
远处时不时传来闷雷一样的炮声,分不清是我方的还击还是越军的冷炮。
一九八二年,边境的战事已经从那场大规模自卫还击转入持久防御阶段。
收复法卡山、扣林山的战斗刚刚过去不到一年,双方都在积蓄,都在等待,都在用冷枪冷炮、渗透与反渗透,一寸一寸地消耗着对方的意志。
这一年没有大规模的战役级誓师,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和被战士们称作“猫耳洞里的大学”的漫长时光。
同许成军一起来的,有军区首长,有集团军领导,还有地方慰问团、学生代表,以及整支羊城军区歌舞团。
这是一次规格很高的慰问。
按照惯例,每次换防前,都会有这样的安排。
首长们会走到前沿阵地,走进猫耳洞,亲手把罐头、压缩饼干、香烟、白酒递到战士手里,问一句“冷不冷”“家里有没有来信”“有什么困难”。
战士们往往会挺直了腰杆说“不冷”“没困难”,然后首长们就笑,说“扯淡”,然后把自己兜里的烟全掏出来,散给那些黑瘦的年轻面孔。
后来有一句话,在八十年代中期的边境广为流传,被战士们口口相传,刻进记忆深处——
“将军敬酒,古玥点烟,敢教日月换新天。”
那是胜利前夕的事了。
此刻是一九八二年,还没有“古玥”,没有电影《高山下的花环》,只有真实的法卡山、真实的猫耳洞、真实的生离死别。
———
羊城军区歌舞团的女演员们走在队伍里,穿着统一的军装,扎着皮带,辫子压在帽檐里。
她们年纪都不大,最小的可能才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却已经习惯了炮火下的行军。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走在队伍前面的那个年轻人。
《红绸》的作者。
那个用一本书写尽了前线生死的人。
大作家啊!大作家也敢来这里么?
一个叫林丁丁的独唱演员,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凑到许成军身边,小声问:“许老师,您不害怕么?”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特有的关切。
许成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干净的脸,没有直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