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害怕么?”
林丁丁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头:“肯定害怕呀,这是我们工作呀。”
许成军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脊,那里的天空被硝烟染得有些灰。
“我也害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但是你们不害怕,我不敢害怕。”
林丁丁眨眨眼睛,没太听懂。
许成军转过头,看着她,又像是对自己说:“你们那么年轻,那么远地从羊城来,站在这里,站在炮火能打到的地方,还在唱,还在跳。你们不躲,我怎么能躲?你们不怕,我怕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怂也不能怂在你们前头。”
林丁丁愣了几秒,这怂还是不怂?
旁边的舞蹈演员杨采钰也凑过来,小声说:“哇,您说的好有哲理。”
许成军摇摇头,没再接话。
———
此前,消息已经在阵地上传了好几天。
“许成军要来?那个写《红绸》的?”
“人家是大作家,来也是去后方慰问,能到咱们这二线?别做梦了。”
七连三班副班长吕克轩蹲在猫耳洞口,一边擦枪一边撇嘴:“就咱这阵地的小路,全是炮弹坑,下过雨能陷到脚脖子,别拧了人家的皮鞋跟儿!”
旁边一个老兵反驳他:“那可不一定!军师首长不也亲自来?说不定咱真能见着!”
宁克道把枪栓拉得哗啦响,没吭声。
———
而此刻,那些期盼化成了现实。
军区首长站在战士们围成的圈子里,举起手中的酒碗。
他的身后,是堆成小山的慰问品:罐头、压缩饼干、大重九香烟、还有几箱白酒。
“同志们!”首长的声音洪亮,压过了远处隐隐的炮声,“为了我们的胜利,为了同志们胜利凯旋,干杯!”
他把酒碗递给身边的一个战士,又从兜里掏出大重九,散给周围的年轻面孔。
二班长站起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他把碗递回去,忽然开口:
“首长,我们全班已经写好遗书了。我们不怕!”
“兄弟,你们怕不怕?”
旁边几个人跟着喊:“不怕!”
“我!们!不!怕!干他娘的!”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飞鸟。
有人又喊了一句,不知是谁起的头:
“干了这杯酒,我们烈士陵园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没有人笑。
没有人觉得这话不吉利。
那不是什么口号,那是每天每夜压在心底的、最真实不过的念头。
首长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头,又举起一碗酒。
“好!我陪你们!”
他仰头喝干,把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
歌舞团的演出开始了。
没有舞台,就是一块被踩实的黄土地。
演员们站成一排,战士们在四周席地而坐,有的坐在弹药箱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枪就抱在怀里。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来,一个一个节目报下去。
独唱,合唱,快板,朗诵,舞蹈。
内容只有一个:英雄,胜利,家国,还有血债。
“同志们!”报幕员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就在上个月,越军特工队潜入我龙州边境,炸毁我边境小学,炸死炸伤我教师三名、学童十一人!最小的只有七岁!”
战士们的拳头攥紧了。
“那些孩子,他们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看他们守护的这片土地!”
报幕员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我们是正义之师!用我们的身躯守住身后的家园,用我们的鲜血捍卫同胞的尊严!”
“杀!杀!杀!”
吼声从人群里炸开,像闷雷滚过山谷。
———
林丁丁上台了。
她唱的是《我们的连队好》,嗓子清亮,穿透力极强,歌声在群山间回荡。
战士们听得入神。
舞蹈节目上场,女演员们穿着统一的军装,动作整齐、端庄。
一九八二年的部队舞蹈,还不兴后来的那些花哨,讲究的是力量,是昂扬,是那个年代特有的、钢铁般的美感。
一个小战士坐在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的脸上全是泥土,军装上还有没洗净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战友的。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年轻的女孩在黄土上旋转、跳跃。
忽然,他的眼眶红了。
演出快结束的时候,那个小战士忽然站起来。
他脸红红的,攥着拳头,鼓起勇气走到林丁丁面前。
“同志……”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我有个请求。”
林丁丁看着他。
那是一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面孔,黑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却很亮。
“我马上要换防上去了,去最前沿的五号哨位。”他说得很慢,很用力,“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还没娶媳妇,您长得像仙女一样……我想,我想抱一下您,行么?”
他说完,脸已经红透了,却倔强地站在那里,不肯低下头。
林丁丁愣住了。
旁边的战士们都愣住了。
然后,林丁丁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那只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持续了几秒。
小战士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您。够了。够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林丁丁的眼眶红了。
她回礼。
旁边的战士拼命鼓掌,把掌都拍红了。
小战士喃喃道:“这回我就死都不怕了....”
———
演出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报幕员的声音。
“同志们!在我们的前线部队,有这样一对兄弟。”
人群安静下来。
“哥哥叫许建军,三营营长。他在前线奋战三年,负过伤,立过功,无数次把生死抛在脑后。这一次,他的腿再也站不直了,但他拄着拐,来到前线,要看看他的兵,看看他的战友!”
战士们开始交头接耳。
“弟弟叫许成军。他就是《红绸》的作者!那本书,你们每个人都读过!”
欢呼声炸开了。
“他用一支笔写哥哥的故事,写你们的故事,写到全国都知道,写到激励了每一个前线战士!他是大学教授,是大作家,但他听到前线的事迹,二话不说,来到二线,来到你们身边!看完你们,他还要去猫耳洞,去一线,去最危险的地方!”
“他就是——战斗英雄许建军!和他的弟弟,我们的人民作家许成军!”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盖过了远处隐隐的炮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许成军看向许建军。
许建军摇摇头,示意他先上。
“比起我,”他说,“此刻的你,他们更想见。”
许成军没有推辞。
他走到那片黄土围成的圈子里,站在战士们中间。
没有话筒,没有音响。他只能靠自己的嗓子喊。
“战士们!我是许成军!《红绸》的作者!我来看你们了!”
“好——!”人群沸腾了。
“你们是人民的英雄!是国家的旗帜!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我爱你们!”
“我们也爱你!许老师!”
一个战士扯着嗓子喊:“我没想到您敢来这里!您也是英雄!”
另一个喊得更凶:“你他娘的也是好样的!”
许成军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没抹干净,索性不抹了。
“前些天,我在医院看到了你们的战友!”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山谷都能听见,“我在我大哥的病床旁边待了半个月,看了太多太多的——有的没了眼睛,有的没了腿,有的全身缠满纱布,话都说不出来!”
人群安静了。
“有一个战士,叫杜海泉。他被子弹打穿脑袋,抬下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一句话:‘先救我排长!’”
有人低下头。
有人咬紧了牙关。
“还有一个战士,才十九岁,失明了。他摸我的脸,说‘我真想看看您’。他说他在战场上打死了三个越军,他说他不怕。他只是有点遗憾——再也看不见爹娘了。”
许成军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看见一个战士,烧得只剩一口气,用唯一能动的手指,在我手心里画了一个‘人’字。他说不出话。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说的是:我是人,他们也是人,但那些人,不该活着!”
有人开始抹眼泪。
“你们知道吗?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站在这里的,每一个躺在医院的,每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你们用命守着的东西,有人记得!我许成军记得!那些读了《红绸》的人记得!全国人民,都会记得!”
山谷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
“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许成军忽然放低了声音,却更清晰了,“我该用什么方式,证明我和你们同在?”
他顿了顿。
“所以我来了,我人在这里,我与你们同在!”
底下有战士起哄:“许老师您写书也是与我们同在!”
“写书,来不及了。写好了,你们也不一定看得到。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是个不算专业的歌手。”
有人破涕为笑。
“我在南宁连夜写了一首歌,交给了歌舞团帮忙配乐。我想在今天,唱给你们。”
他看向一旁,林丁丁冲他点点头,几个乐手已经准备好了手风琴和小号。
“这首歌,叫《祖国不会忘记》。”
战士们安静下来。
手风琴的声音响起,简单,悠扬,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的穿透力。
许成军开口唱了。
他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却因此更添了力量。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他唱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砸进那些年轻战士的心里。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几个战士跟着哼起来。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唱到最后一段副歌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整个阵地上的战士都跟着唱起来,那些刚从医院出来的伤员,那些马上要换防上去的年轻面孔,那些已经在猫耳洞里蹲了几个月的黑瘦老兵——
都唱,跑掉,没人在乎。
发泄似的唱着。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歌声在群山间回荡,久久不散。
远处的炮声停了。
或许是凑巧,或许是那边的战士也在听。
许成军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流泪的年轻面孔,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脊,看着那片埋葬了多少人青春和生命的土地。
他高声嘶吼,全力挥舞手臂!
他们肆意,他们高呼!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
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
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认识我
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
融进祖国的江河
在攀登的队伍里我是哪一个
在灿烂的群星里我是哪一颗
在通往宇宙的征途上
那无私拼搏的就是我
在共和国的星河里
那永远闪光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歌颂我
不渴望你报答我
我把光辉融进
融进祖国的星座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