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唱着,他们高歌,他们肆意。
有人不胜酒力,满脸通红,在首长面前失了态。
那是个四川兵,抱着酒碗站起来,舌头都大了,还在吼:“我把光辉融进——融进祖国的星座——”
周围的战友们笑着,跟着吼:“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一个小战士第一次喝酒。
他端着碗,手在抖,脸烧得像炭,大脑已经眩晕。
但听到那句“祖国不会忘记”,他整个人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祖国不会忘记我!”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什么被点燃了,几百个声音同时炸开:
“人民不会忘记我!”
许成军站在人群中央,振臂高呼:
“人民与我们同在!祖国与我们同在!”
《军报》记者吴中华站在一旁,笔尖在本子上飞速滑动,他的手在抖,眼眶发红,但他一字一句地记着:
“伟大的人民作家许成军,在法卡山二线阵地上唱出了那首《祖国不会忘记》。那一刻,所有战士同他一起欢呼、一起高歌,歌者和听者之间的界限不断模糊,战士的血性与作家的赤诚激荡在一起。那一刻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的战士在这样的情感支撑下会战无不胜。那一刻我也深刻地感悟到:许成军深爱着这片土地,深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有深厚的人民情怀,他永远站在我们这一边!”
———
许建军也跟着战士们一起吼,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本来准备了很长的一段演讲,在来的路上反复默念过。
可此刻,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即将换防上去的兵,他觉得那些话都是多余的。
等战士们的热情稍稍冷却,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简陋的“舞台”中央。
“很抱歉打扰大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我是三营营长许建军。这是我的家——我做梦都想再回来看的地方。”
他顿了顿。
“幸运的是,我回来了。而不幸的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我无法再穿着这身军装,背着钢枪,和你们一起上战场了。”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刚来的新兵,那些即将换防上去的年轻面孔,看着这个拄着拐杖的老兵,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而那些已经轮转下来的老战士,看着许建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自己。
许建军轻轻解开了自己的上衣。
他把拐杖扔在地上,单腿立着,摇摇晃晃,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许成军想上去扶他,他摆摆手。
上衣褪下,露出那一身伤疤。
那是什么样的身体啊。
胸口的弹孔疤痕,像一朵朵狰狞的花;肋间的刀伤,从腋下一直划到腰际;肩膀上、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疤,分不清是弹片还是刺刀留下的。
整个人像一截被炮火烧焦的老树桩,却偏偏还立着,还活着。
他站在那里,单腿支撑,浑身的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触目惊心。
可那一身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却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
那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跟你们说什么。”许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进石头里。
“我只知道,我在猫耳洞里蹲了三年,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的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有的临死前还攥着家里的信,说‘排长,我娘等着我回去娶媳妇’。”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紧了嘴唇。
“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我只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爹娘生养的,都是活生生的人,都会疼,都会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可我也知道,你们不能退。退一步,身后就是我们的村子,我们的田,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婆娘娃娃!退一步,那些人就能冲过来,把我们在乎的一切都毁掉!”
“所以,我许建军,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不能再和你们一起冲了,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想告诉你们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忽然吼道:
“杀!杀!杀!”
那吼声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猛虎虽伤,虎威犹在。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山呼海啸般炸开:
“杀——!”
“三营长好样的!”
“杀!杀!杀!”
———
当晚,指挥部设宴招待慰问团。
说是“宴”,其实就是食堂里多摆了几张桌子。
菜是烧排骨、烧牛肉、炒白菜——对前线的战士来说,这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首长坐在主位,他是广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因为明天还要去更危险的地方——说:
“明天你们要去的地方,是真正的前线。越军的望远镜能看到你们,他们的狙击手会瞄准你们。感谢各位同志,你们是好样的。”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林丁丁坐在许成军旁边,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许老师,我给你讲个秘密,你别跟人说。”
“什么秘密?”
“我们慰问的这些战士,”她的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就是第一批要冲上去的。今天和咱们合影的人,很多人……可能一个月后就不在了。”
这是秘密么?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但许成军还是沉默了。
他想起白天那些笑着合影的年轻面孔。
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四岁,最小的可能还不到二十。
那些脸,那些笑,那些拉着他的手说“许老师您写的真好”的人——
一个月后,可能就不在了。
陈政委听见了林丁丁的话,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成军,写遗书了吗?”
许成军愣了一下。
许建军替他回答:“他不想写,我替他写了。万一光荣了,总得给家里留句话。”
慰问团的相声演员吴怀玉忽然站起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许成军。
“帮我收着。”
许成军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的老婆,无论我遭遇了什么,我将永远的爱你。”
吴怀玉笑了笑,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只有平静。
“万一我死了,你帮我转交。”
“给我干嘛?我也去一线。”
“哦,你声明显赫一些,不那么容易死。”
“神经。”
骂归骂,许成军还是把把那张薄薄的纸折好,放进最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林丁丁忽然站起来。
“我给大家唱首歌吧。”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
她走到屋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
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是《再见吧妈妈》。
这首歌,1979年刚由李霜江唱响,立刻就在前线流传开来。
战士们喜欢它,不是因为它的旋律有多悲壮,而是因为那些词——告别母亲、奔赴战场、生死托付——道尽了他们告别亲人、奔赴火线,最割舍不下又最义无反顾的心声。
“你不要悄悄地流泪,
你不要把儿牵挂,
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亲爱的妈妈……”
林丁丁的声音清澈,带着微微的颤。
唱到“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时,她的眼眶红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举杯。
没有人动筷子。
那些即将换防上去的年轻面孔,那些刚刚从火线轮换下来的老兵,那些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母亲身边的人——都安静地听着。
“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
山高水远,天涯路远,
儿为人民,仗剑走天涯。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你千万不要把我牵挂,
我化作高山上的青松,
永远守卫着祖国的家……”
歌声在简陋的食堂里回荡。窗外,南国的夜黑沉沉的,压在连绵的阵地上。
她唱完了。
没有人鼓掌。
过了很久,首长举起茶杯,轻轻说了一句:
“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所有人站起来,举起茶杯。
茶是凉的。
但喝下去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喉咙发烫。
——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
慰问团分成几组。
文工团留在相对安全的二线区域演出,林丁丁她们要下午才动。
许成军则跟着吴前——许建军曾经的三营一连副连长,去往最靠前的那几个猫耳洞。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浓得化不开。
吴前走在前面,腰上别着手枪,背上背着一部笨重的报话机,天线在雾里晃来晃去。
许成军跟在他身后,背着袋慰问品——几包大重九,几盒压缩饼干,还有白酒。
山路越来越窄,后来干脆没了路,只剩炮弹坑和乱石。
雾散了些,能看清两旁的植被了。
那些树没有一棵是完整的——有的被炮弹拦腰炸断,烧得焦黑;有的歪倒着,根须裸露在空气里;还有的只剩半截树桩,上面密密麻麻嵌着弹片。草丛里到处是弹坑,大大小小,一个挨着一个,像是被什么巨兽啃过。
偶尔能看见几朵野花,开在焦土上,红得刺眼。
炮声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那种电视里听的轰轰隆隆,是闷的,沉甸甸的,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脚心发麻。
每隔几分钟就是一轮,有时近有时远,分不清是我方的还是越军的。
走到一道山梁上,吴前停下来,指了指下面。
“五号哨位。”
许成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