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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终生难忘(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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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片乱石和灌木,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再仔细看,才发现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有个极不起眼的凹口——比狗洞大不了多少,外面用伪装网遮着,网上插着几根野草。

  “下去。”吴前猫下腰,开始往下爬。

  那根本不是路。全是碎石,一踩就哗啦啦往下掉。

  许成军学着他的样子,手脚并用,往下出溜。

  碎石划破了手,他也顾不上。

  报话员在后面跟着,一声不吭。

  洞口越来越近。

  近到能闻到一股气味——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潮湿的,酸腐的,像是汗馊了、东西霉了、伤口烂了,还有屎尿和火药混在一起,闷在罐子里发了酵,又在某一刻忽然掀开盖子。

  浓烈得呛人,直往嗓子眼里钻。

  许成军强忍着,跟着吴前爬了进去。

  ———

  洞里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

  不是洞,是缝。

  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石缝,弯弯曲曲往里延伸。

  头顶是岩石,脚下是积水,冰凉刺骨。

  两边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

  走了几米,空间忽然变大了一点,有一个勉强能坐下三个人的“厅”。

  十几个战士就挤在这里。

  光着的,几乎都是光着的。

  洞里太潮太热,温度能到四十度往上,湿度接近饱和,衣服穿上半天就会烂在皮肤上。

  战士们只穿一条裤衩,有的干脆什么也没穿,就那么光着,蹲着,靠着,半躺着。

  皮肤上全是红斑,大腿内侧烂得最厉害,有的整条腿都是溃烂的,流着黄水,结着痂,痂又被磨破,再流黄水。

  裤衩粘在肉上,撕不下来,他们索性就不穿。

  洞顶在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空罐头盒里,叮的一声。

  盒里已经接了半盒,浑浊的,带着铁锈色。

  洞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弹药箱,摞到齐腰高。

  上面放着枪,冲锋枪,擦得锃亮。

  还有手榴弹,一箱一箱,盖子都开着,随时能抽出来扔。

  那股气味在这里浓到了极点。

  酸腐的,腥臊的,还有火药和铁锈的冷硬。

  浓得化不开,浓得像一堵墙。

  许成军站在洞口,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

  忽然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许成军!营长弟弟,写《红绸》的许成军来看你们了!”

  那声音嘶哑,却压不住的惊喜。

  随即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不能大声,怕对面山头的越军听见。

  但所有人都醒了。

  那些光着的、烂着的、瘦得皮包骨的年轻面孔,齐刷刷转向洞口,眼睛亮得惊人。

  “许老师!”

  “真是许成军!”

  “营长的弟弟!”

  他们用气声说话,嘶嘶的,压抑着狂喜。

  许成军挨个和他们握手。

  手是湿的,热的,糙得像砂纸。

  每个人的手。

  有的皮肉溃烂了,握上去黏糊糊的,但没人躲。

  他们用力握着,像要把什么东西传递过去。

  有个小战士的腿烂得最厉害,从大腿根一直烂到膝盖,全是红斑和水泡,有些地方已经流脓了,用纱布随便裹着,纱布早被浸透,黄黄的。

  他见许成军盯着看,咧嘴一笑,低声说:“没事,不疼。就是痒。痒得睡不着,就拿烟头烫,烫完就不痒了。”

  他指给他看——大腿内侧,小腿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全是烟头烫过的疤。

  许成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说:“这算啥。我们班长,两个月没穿过裤子,就光着,坐弹药箱上,屁股都烂透了,坐着就疼,他就站着,站了四十多天。后来撤下去的时候,两条腿都伸不直了。”

  那个班长不在这儿。

  不知道还在不在。

  ———

  吴前蹲在角落里,低声问:“有什么困难要反映的吗?”

  战士们七嘴八舌说起来。

  “枪锈得太快,擦不过来。”

  “弹药箱受潮,手榴弹拉火环不灵。”

  “缺维生素,晚上看不清,得有人盯着。”

  “军靴底子硬,踩在石头上声音太大,摸哨的时候容易被发现。”

  吴前一一记下,报话机在旁边嗡嗡响着。

  许成军没说话。

  他发现他不需要说什么。

  他只要在这里,就是一个标志、一个象征。

  那些战士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就不一样。

  那是一种“有人记得我们”的光。

  更何况,他还是三营长的亲弟弟。

  有什么比这更让这些兵激动的么?营长的弟弟,从前线后方,到前线来看他们了。

  ———

  许成军说:“我哥想亲自来。他的腿伤太重,走不了这样的路。他来不了,但我替他来了。我来看你们了。”

  一个小战士眼睛红了,用气声说:“许作家,回去告诉三营长,当时他带我们守的那个阵地,我们守住了!一寸都没丢!我们没让他失望!”

  另一个接上:“是啊,他娘的越南人,还想抢?做梦!”

  “三营长那么好的营长,我们都想他……”

  七嘴八舌,全是气声,嘶嘶的,却滚烫。

  许成军听了一会儿,忽然说:

  “去他妈的越南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战士们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出了眼泪。

  “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

  他们用气声骂着,骂完又赶紧捂住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直不起腰。

  吴前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三营长这个弟弟,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许成军是那种文人,斯文,矜持,到了前线会说些场面话,鼓舞士气,然后就走。

  结果这家伙,没聊几句文学,没聊几句慰问,就跟这帮老兵痞打成了一片,骂得比他们还顺溜。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

  临走前,一个叫刘维的战士从角落里摸出一块布。

  那不是什么好布,就是一块破军装撕下来的布片,边缘毛糙糙的,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写遗书,我没太当回事,写得少了。就告诉我娘我是英雄,没说我想她……”

  他把布片递过来。

  “许作家,你是三营长的弟弟,我信你。求你帮我把这个带给我娘。”

  许成军接过那块布,仔细叠好,放进最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放心。”他说。

  ———

  要走了。

  战士们挤在洞口,用气声喊:“许老师,再待会儿呗!”

  “不行,还得去下一个。”

  许成军看着那些光着的、烂着的、瘦得脱形的年轻面孔,那些眼睛亮得惊人的眼睛。

  “教你们首歌吧——”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声音很轻。

  不能大声,怕对面的越军听见。

  就那么轻轻地,低低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在潮湿的猫耳洞里回荡。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十几个声音,嘶哑的,年轻的,用气声唱着。

  洞顶的水滴答滴答,应着节拍。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许成军唱不下去了。

  他转过脸,爬出洞口。

  ———

  法卡山前沿有十多个猫耳洞。

  吴前带着他走了两个,就不肯再走了。

  “不行,太危险。今天炮击密度大,不能再往前。”

  许成军坚持:“我来一趟不容易,得走完。”

  两人僵持着。

  随行的战地摄影师老陈——一个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广东人——劝道:“吴连,要不这样,外围那几个还能走,再往里的两个今天确实不行,炮太密。咱们把外围的走完,也算对得起许作家了。”

  吴前黑着脸,对着报话机呼了一阵,最后点点头。

  “走外围的。远的那个今天不行。”

  他们继续走。

  每到一个猫耳洞,都是差不多的景象:潮湿、溃烂、光着身子的年轻人,以及看到许成军时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许成军和他们握手,听他们说话,骂越南人,教他们唱那首歌。

  有时候说不上几句,就那么坐着,抽根烟。

  对猫耳洞里的士兵来说,这样的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记得。

  意味着那些烂掉的皮肤、那些不能睡的夜晚、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明天,有人知道,有人记着。

  ———

  走到最后一个外围猫耳洞时,天已经擦黑了。

  吴前走在前面,刚爬上那道山梁,神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蹲下,回头冲许成军压低声音喊:“趴下!”

  报话机滋滋响起来,一串急促的呼叫声。

  远处,有一发炮弹的呼啸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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