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大脑一瞬间地空白。
那是真正的空白。
不是电影里演的回忆闪过,不是书上写的思绪万千,就是什么都没有。
生命在这一刻,就像一颗即将枯萎的花,脆弱又美丽。
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本能地听从吴前那声“趴下”,整个人直直扑在地上,脸埋进泥土里,碎石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炮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带着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在身后的山梁上。
“轰!轰!轰!”
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落在背上,砸在钢盔上,噼里啪啦响。
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蜂鸣。
许成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听见炮弹落地的声音——不是电视里那种闷响,是震得胸腔发麻、牙关打颤的巨响,像是有人拿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大地上。
碎石划破了脸颊,血混着泥土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
“安全!”
吴前低吼一声,爬起来,眼睛却死死盯着山下。
许成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跳漏了一拍。
山坡下,一小队穿着杂色军装的身影正在向上摸。
他们动作极快,利用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掩护,交替前进。
那是越军特工——老山前线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们熟悉地形如熟悉自己的手掌,善于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个死角,悄无声息地渗透、偷袭。
距离不足三百米。
吴前双眼凌厉,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对着身后的五号猫耳洞,打了几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洞口里,几个光着上身的战士瞬间绷紧了身体,抄起枪,无声地进入射击位置。
动作干净,没有一句废话。
吴前压低声音对许成军说:“你们待在这儿,别动。”
他刚转身,许成军一把拉住了他。
“给我把枪。”
许成军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吴前一愣。
他看着这个他眼里的文弱书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战士的杀气,而是一个普通人被逼到绝境时,生出的孤勇。
怕死么?
怕!
怕就对了。
“你会开枪?”
“不会。”
许成军老实回答,“但我只需要扣扳机。你背伤员的时候,我可以掩护,哪怕只是多几发子弹的声音,也能帮你们争取几秒。”
许成军害怕,但是他不想当个趴在地上被越南人抹了脖子毫无反抗之力的废物。
有枪,至少能拼一把。
或者,哪怕在真的没有办法的时候,开枪为战士们争取一点时间。
吴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塞进他手里,又朝旁边的战地摄影师老陈指了指:“你俩躲好,听我枪声。如果我喊撤,你们就往山下跑,别回头。如果我没喊,你们就趴着,别动,别出声。”
他又看着许成军:“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靠近你三十米内,拉开这个环,扔出去,然后趴下,抱头。记住了?”
许成军点点头,攥紧了那颗手榴弹,铁壳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吴前猫着腰,几个起落,消失在乱石后面。
“照顾好他,陈营长。”
许成军讶异地看了眼老陈。
老陈撇了撇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嘁,过去的事了,现在是文艺兵。”
许成军即使脑袋空白,此时也有些无语,这时候你还装?
———
许成军趴在原地,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脑子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是不是因为我被对面看见了?
是不是我们刚才暴露了?
那些战士们现在正在为了掩护他们拼命,而他,只能趴在这里等着。
等着他们流血,等着他们牺牲,等着被保护。
枪声响了。
先是几声短促的点射,然后是密集的对射。
吴前那边的,猫耳洞里的,都在打。
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打在石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那种声音不是电影里的咻咻声,而是像鞭子抽在耳边,又像有人用石头砸铁皮,又脆又闷。
许成军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听见有人在喊,在骂,在报位置。
他听见有人的声音忽然断了。
那是谁?他不知道。
草!许成军无声地拍了下地面。
———
战地记者老陈趴在旁边,浑身绷得铁紧。
老陈是部队的人,正营职,扛相机之前当过五年步兵,打过枪。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枪声,脸色变了。
“不对。”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许成军耳朵说,“吴前那边枪声弱了,越南人可能绕后了。”
许成军的心猛地揪紧。
老陈盯着他:“敢开枪么,许作家?”
“什么意思?”
“越南人打仗的路子,正面强攻,穿插包抄。现在吴前被拖住了,他们很可能有小分队从侧翼摸过来。咱们得开枪,帮吴前他们制造点动静,让敌人以为这边还有兵力,不敢贸然围死。”
许成军看着老陈,又看看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喉咙发干。
“我不会开枪。”
“没关系。”
老陈从身后摸出一把折叠枪托的五六式冲锋枪,塞给他,“三点一线,扳机扣慢点。听我口令,一起打,打完就缩回来。不求打死人,只求把声势闹大。”
许成军接过那把枪。
枪身很沉,带着钢铁的冷硬,还有一股隐隐的机油味。
他想起那些战士的手——湿的、热的、溃烂的,就是用这样的手,握着这样的枪,日日夜夜守在这里。
他握紧了它。
“都这种地步了,有什么不敢的。干他娘的。”
老陈咧嘴笑了,脸上的油彩皱成一团,露出一口白牙。
他冲许成军比了个大拇指,那手势在战壕里被无数老兵做过,糙得很。
“有种!”
———
他们爬到一块巨石后面,老陈探头看了一眼,飞快缩回来。
“东南方向,两点钟,灌木丛后面,有三个人影,一百二十米左右。咱们先打一个点射,打完就趴下,挪个位置,再打。”
许成军把枪架在石头上,透过准星看出去。
什么也看不清。
全是草,全是树,全是晃动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瞄准的是敌人还是石头,更不知道这一枪打出去,会打中什么。
“打!”
老陈一声低吼,枪声在耳边炸开。
许成军闭着眼扣动扳机——不是一下,是压住了,一梭子扫出去。
枪身剧烈跳动,弹壳叮叮当当砸在石头上。
硝烟呛得他眼泪直流。
“停!缩回来!”
许成军趴下来,大口喘气。
老陈又探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有用!他们趴下了,在找咱们!”
他们就这样,一会儿从这个石头后面打几发,一会儿从那个弹坑后面冒出来扫一梭子。
许成军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些子弹飞去了哪里。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几个简单的动作——瞄准,扣扳机,缩回来,换地方。
他仿佛置身于一团战争迷雾中,看不见敌人,听不清指令,只有本能在驱动身体。
耳边是枪声,是自己的心跳,是那些猫耳洞里战士们曾经说过的话——
“营长的弟弟,我们信你。”
大脑空白地一瞬间,他有时候也会想,前世那些集贸穿越小说,没碰过枪的普通人他娘的直接成了战狼?
枪枪爆头,弹无虚发。
真实的战场是混沌的,是看不清的,是只能凭着本能扣动扳机、连打没打中都不知道的恐惧和茫然。
就在他换好一个新弹匣、刚按老陈说的姿势重新瞄准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
老陈身后三米外的草丛里,一个穿着杂色军装的人影正猫着腰摸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身已经没了反光,显然涂了泥。
那是越军特工的典型装备——摸哨时用刀,不发出枪声。
越南兵没发现许成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老陈身上,刀已经举起来了。
许成军脑袋一懵。
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锤子在敲,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重又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开枪!快开枪!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可手像不听使唤似的,死死攥着枪,指节都白了,就是扣不动扳机。
来不及了!
他要动手了!
那一瞬间,什么瞄准、什么三点一线、什么扣慢点——全忘了。
他猛地闭上眼,牙一咬,拼尽全力扣下了扳机。
枪身剧烈跳动,子弹几乎是本能地扫了出去。
枪口根本没压住,弹道全飘了,大部分子弹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打在山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但有一发——可能是两发——打中了那人的腿。
“啊——!”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但他没有死,手里的刀还攥着,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许成军睁开眼,看见那双腿还在动,还在朝他们的方向挣扎。
他的心脏几乎要炸开,大口喘着气,全身都在发抖。
他打中了,但没打死。
那人还能动!
那人还有刀!
那人离他们只有三米。
那一瞬间,许成军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他要起来了,他要扑过来了。
然后,他动了。
不是脑子指挥的,是身体先动起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记得前世拳击教练说过一句话——“真要命的时候,别想,冲上去,压住他”。
他把枪一扔,整个人扑了过去。
三米的距离,两步就跨到了。
那人刚撑起半边身子,刀还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挥,就被许成军整个身体压住了。
许成军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膝盖抵住那人握刀的手腕,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条胳膊上。
那人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另一只手往许成军脸上抓。
许成军死死咬着牙,用肩膀抵住那人的下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压住他,别让他起来,别让他挥刀。
一秒。
两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老陈动了。
听到枪声在身后炸开的那一刻,他已经转身,看见那个栽倒的身影,看见那把刀,看见许成军整个人压在那人身上。
他什么都没想,从后腰抽出匕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刀扎进了那人的脖子。
鲜血喷涌,溅了老陈满脸满身。
许成军趴在那人身上,眼睁睁看着那血喷出来,热乎乎的,带着腥味,溅在他脸上,流进他嘴里。
那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软下去,不动了。
老陈喘着粗气,一把拉起他。
“快走!”
两人连滚带爬转移到另一块巨石后面,靠在山体上大口喘气。
许成军靠着石头,浑身都在剧烈地抖,手抖得根本攥不住东西。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却只有粗重的喘息。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弹孔的位置刚好在肋下,只擦破了一层皮,没伤着。
他们俩的位置其实很安全——刚才那一通乱枪,把侧翼的敌人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吴前那边的压力减了大半,正面交火的火力已经压制住了对面。
老陈靠在石头上,忽然开始抖。
不是受伤,是后劲上来了。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看着那还握着匕首的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的脸惨白,眼神空洞,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老陈?老陈!”许成军喊他。
老陈没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喃喃地重复:“我杀人了……我他妈杀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激灵,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一抖,回过神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又抹了把,血糊得到处都是,怎么也抹不干净。
他从腰间摸出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又递给许成军。
“第一次杀人吧?”
他声音有些哑,“我也是!他妈的,老子就想进来混点荣誉,混完就回去升职,结果这他妈还捡了个人头!”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难听,像哭又像笑。
许成军接过水壶,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他没说话,只是大口灌着,呛得直咳嗽。
老陈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
“许作家,你救了我一命!”
老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在笑,笑得很用力,“我这命有你一半!你这作家上战场杀了个越南兵,这特么我得给你好好写写!”
许成军摇摇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还在抖。
那双手刚才压在一个人身上,看着那个人的血喷出来,看着那个人在自己身下慢慢变冷。
他忽然觉得恶心。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靠在山体上,大口喘着气,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草!”
1982年,老子在边境打死个越南人!
魔幻现实主义的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