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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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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是认识他的,那天在五号洞见过,或者听过他唱歌,或者听说了他的事。

  也有不认识的,只是听旁边的战友说了一句“那个就是许成军”,就站起来了。

  他们站在路边,站得不怎么整齐,有的还穿着背心,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还端着饭碗,但他们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第一个喊出口号的,是一个老兵。

  “向英雄的许成军同志致敬!”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旁边的战士跟着喊,远处的也跟着喊,此起彼伏的,像山里的回声。

  “向英雄的许成军同志致敬!”

  许成军站在车上,看着那些面孔,看着那些喊他名字的人。

  他认识的不多,大多数是陌生的,可每一张脸,他都想记住。

  他举起右手,敬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喊得很用力:

  “祝同志们战无不胜!祝你们所向披靡!人民与你们同在!祖国与你们同在!”

  一阵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话带得很远。

  一九八二年的军装还是那套六五式。草绿色的的确良,红领章,解放帽,斜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那身军装穿在战士身上,看起来有些松垮——布料不够挺括,裁剪也不怎么合身,袖子往往长出一截,裤腿要在脚踝处挽一道。

  可那些战士站在那里,那身军装就活了。

  它裹着年轻的、结实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身体,裹着弹片划过的伤疤,裹着汗水、硝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比什么新式军装都好看。

  风吹过来,带着法卡山特有的焦土味,带着远处稻田里成熟的稻香,带着那些战士衣角翻飞时扬起的细尘。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棵一棵的白杨树,插在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根扎得很深,深到泥土里,深到岩石里,深到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的心里。

  夕阳西下,有人起了一个头。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那是《打靶归来》。

  老兵都会唱,新兵也会唱。

  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可在那样的暮色里,在那样的风中,它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不是整齐的合唱,是这边起了个头,那边就跟上,远处的也在哼。

  歌声在山谷里回荡,和着风,和着夕阳,和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一二三四——”

  ———

  陈怀义和吴前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陈怀义把烟头弹出去,看着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进草丛里。

  “这人啊,”他说,“就像一阵风。”

  吴前没接话。

  “吹过来的时候,你觉不着。吹过去了,你才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陈怀义仰着头,看着天边那一抹正在褪去的红,“风吹着吹着,就影响了这里很多人。”

  吴前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们这些文化人,总是搞这些听不懂的东西。”他顿了顿,“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人,这么有前程,为啥要来跟我们拼一回命?”

  陈怀义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我们是不得已来的。”

  吴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当兵嘛,国家叫你来,你就得来。来了就得守着,守着就得拼命,拼着拼着,就有了一些不能不拼的理由——身后的村子,村口的大槐树,家里寄来的信,信里夹着的那张照片。这些东西,一开始是别人的,后来就变成自己的了。”

  他吸了口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可他呢?他图啥?”

  陈怀义咂摸咂摸嘴:“我之前看过汪曾祺在《文艺报》上写他的文章。说他的文学作品精于技巧,但这个人,是个赤诚的人。”

  吴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陈怀义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赤诚,这个评价有多高呢?《礼记·乐记》里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大学》里讲‘正心诚意’,把诚意放在正心之前。在儒家那里,赤诚是做人的根本,是天地间最真实的东西,一个人能做到赤诚,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不藏不掖,不怕人看见里头是红是黑。”

  吴前又点点头,点得很认真。

  陈怀义狐疑地看着他:“你听明白了?”

  吴前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问:“汪曾祺是谁?”

  陈怀义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

  “合着你从头就没听懂?那你点什么头?”

  吴前理直气壮:“我妈说了,文化人要面子,他们说话的时候,你得点头,要不人家没面子。”

  陈怀义仰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用一种很深沉的声音说:“洞树含朝雨,山鸟哢余春。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吴前皱眉:“这又是什么?”

  “诗。”

  “说人话。”

  “人话就是,这许成军吧,看起来心眼子贼多,精得跟猴似的,可人却莫名其妙地真诚。他对家国、对人民、对社会这些事,有着很深的感情,就像他说的那句话——‘我与你们在一起’。他说了,也真的做了。他本没必要这么做。”

  吴前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哦,那倒是,营长的弟弟嘛!”

  陈怀义深吸一口气:“我特么跟你说不明白!”

  ———

  车越开越远,法卡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许建军坐在后座,一直望着窗外,他望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山路,望着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土地,望着远处那些已经看不清的猫耳洞,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车拐过一道弯,法卡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许建军忽然笑了,轻声说了句:“日落西山红霞飞。”

  那是《打靶归来》的第一句。

  许成军听见了,也笑了,他没有接那首歌,而是说了别的:“行了,你这回去,全家都放心了。先到我那儿住一阵,让你看看你弟弟的洋房。”

  许建军摇摇头,想说算了,不想添麻烦,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不习惯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弟弟。

  许成军看出来了,没等他开口,先堵了一句:“晓梅可是担心你一个多月了。回头学上不好,你这个当大哥的负责?”

  许建军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他十六岁就离开家,在部队待了十年,就一个初中学历,这辈子最看得起的,就是读书人。

  当年许成军考上复旦,全家最高兴的其实是他。

  自己的路没走完,弟弟替他走了,眼看着妹妹也上了大学,带着那股子读书人才有的劲头,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高兴。

  现在许成军搬出晓梅来,他真没了话。

  车继续往前开,暮色越来越重。

  远处的二线营地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

  听不太清,但那个调子,许成军认得。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是《祖国不会忘记》。

  ———

  车开出岗哨的时候,路边站着一排战士。

  不知是谁先喊的:

  “立正——!向英雄模范致敬!”

  许成军站起来,举起右手,军礼稍微标准了些,许建军也站起来了,他的腿还没好利索,站得有些歪,但那个军礼敬得标准,标准得像刻在骨头里。

  车子从他们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

  那些战士还站在那里,目送着车子越走越远,直到它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

  车开出去很远了,许成军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他不知怎地笑了笑:“我有一壶酒,可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与天下人。”

  法卡山已经看不见了,天边的最后一抹红也褪尽了,只有风还在吹,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

  他转过身,坐好。

  窗外,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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