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两天,许成军配合政治部做了不少工作。
先是坐下来接受采访,又把从上山到撤离的每一个细节都讲了一遍。
接着是整理事迹材料,有激进的宣传甚至想让许成军和陈怀义一起再上山上拍个照。
被一脸黑线的团参谋阻止了。
许成军搂着老陈的脖子:“他也是二代?”
陈怀义白眼一番:“二代个蛋!老子不一样!老子杀死了个越南人!”
宣传口的人熬了一夜,把许成军和陈怀义的经历写成了一份洋洋洒洒的报告,从“主动请缨深入一线”写到“临危不惧协同自卫”,从“背伤员下山”写到“慰问伤员鼓舞士气”,措辞严谨,层层递进,既有事实,又有升华。
许成军看了,无奈地笑笑,上辈子写了十来年宣传稿,写了十来年别人,天天写天天乐,主打一个牛马生活快乐无边。
结果这倒好,轮成别人写自己了。
这特么是我么?
老子当时怕死了啊!
临走那天,慰问团的人、吴前、还有几个猫耳洞的战士,都来送他。
战士们轮值结束,下来休整,除了还在重症监护的刘维,但好在人已经要度过了危险期。
许成军给刘维留了句话:“估计你这信得自己送了。”
吴前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句“保重”,那几个战士站在一旁,有些拘谨,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
许成军走过去,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好好活着,都好好活着。”
几个人点头,眼眶有些红。
车子发动了,许成军坐在后座,从车窗望出去,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阵地正在晨雾里慢慢退远,猫耳洞的轮廓模糊了,战壕的影子模糊了,连那些站在路边送行的身影,也渐渐变成一个一个的小点,融进灰蒙蒙的山色里。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
许建军这几天也没闲着。
转业的手续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政治处的人拿来厚厚一摞表格,要填,要签,要盖章,他一条腿不方便,就坐在床边,一笔一划地写,写到“入伍时间”那一栏,笔尖顿了一下——一九七二年,整整十年了。
十年,从新兵蛋子到营长,从毛头小子到一身伤疤,好像很长,又好像一晃就过去了。
然后是交接工作。
他把营里的情况跟来接任的干部交代了一遍,哪个哨位地形特殊,哪个兵家里有困难,哪个位置需要重点防范,事无巨细,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接任的干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得认真,记了满满一个笔记本。
末了,许建军说了一句:“那些兵,交给你了。”
年轻干部站起来,敬了个礼。
战友告别,他没有一个一个去找,前线也不方便。
只是在晚饭后拄着拐杖,在营区里慢慢走了一圈,到了他过去值守的那片地,他停下来,站了很久。
———
来之前,许成军的大名,人人都知道。
高高在上的大作家,好像在天上摘星星的大学教授,战士们说起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敬意,像说起某个跟他们没什么关系的人。
这一趟之后,一切都变了。
《祖国不会忘记》在阵地上传开了。
那首歌不需要乐器,不需要伴奏,一个人起个头,全猫耳洞的人都能跟着唱,歌词简单,调子也不复杂,可唱着唱着,就有人红了眼眶。
打死一个越南人的消息,也跟着传开了。
起初有人不信,后来政治处的通报下来了,师部的嘉奖下来了,大喇叭也播了。
战士们这才相信,那个写书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真的跟他们一样,在战场上开过枪,杀过人,流过汗,背过伤员。
“许成军”这个名字,忽然变得很近。
像是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身边的战壕里,落在他们蹲守的猫耳洞里,落在他们那些潮湿的、闷热的、看不见尽头的日日夜夜里。
他是英雄营长的弟弟、他是《红绸》的作者、他唱了一首歌、他打死了一个越南人,还有他背着一个负伤的战士,走了几百米的山路,血淌了他一脖子。
这些名号一层一层叠加上去,许成军就不再只是一个作家了。
他是“自己人”。
那些从前线换防下来的战士,带着这个“自己人”的故事,回到地方,回到家乡。
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不擅长表达,不会写文章,不会做报告。
但在酒桌上,在田埂上,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们会跟人说起法卡山,说起猫耳洞,说起那个叫许成军的人。
“我跟你说,那真是个能人……”
“那么大个儿,比我还高半头……”
“他唱的那首歌,我现在还会唱……”
“他背着伤员下山的时候,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愣是没松手……”
这些话,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从子辈传到孙辈,从村里传到镇上,从镇上传到更远的地方。
像种子一样,落在泥土里,慢慢发芽,慢慢长大。
有一天,它会变成一棵大树。
树下会坐着许多人,他们听着那些故事,眼里有光,他们会知道,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地方,有一个人,明明可以坐在书斋里安安稳稳地写他的书,却偏偏跑到战场上,跟那些最普通的人站在一起,扛枪,流血,唱歌,流泪。
那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文人的意气,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关于“我是谁”“我站在哪一边”的选择。
那些人会记住他,不是因为他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书,而是因为——他来过,他看过,他和他们在一起。
这是许成军的荣幸,也是这个时代的荣幸。
———
军报记者吴中华那天站在山坡上,手在抖,眼眶发红,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
他记下每一个细节,记下许成军唱《祖国不会忘记》时战士们流泪的脸,记下那首歌唱完之后的寂静,记下许成军背刘维下山时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稿子很快就过了审核。
宣传部门的同志看了,只说了一句:“这个发。赶紧发。”
最新一期的《军报》送到前线的时候,是半个月以后。
这篇《人民军队热爱人民的生动写照——记全国作协成员、复旦大学副教授许成军同志》高高在上。
连队的指导员拿着报纸,站在队列前面,用他那口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念。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法卡山二线阵地上,响起了一阵歌声,唱歌的不是文工团的演员,而是一位作家,他站在战士们中间,没有话筒,没有音响,只有一腔赤诚。
这首歌叫《祖国不会忘记》,是这位作家在前线连夜写出来的他叫许成军,全国作协成员,复旦大学副教授。
许成军同志是应部队邀请,深入前线慰问指战员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哥哥、三营原营长许建军——一位在法卡山战斗中身负重伤、即将转业的战斗英雄。
在前线的日子里,许成军同志没有停留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而是主动请求前往最前沿的猫耳洞,他说:‘战士们蹲在那里,我也要去看看。’
三月二日,许成军同志在向导吴前的带领下,前往五号阵地慰问,途中突遇一小股越军特工渗透.......
危急关头,许成军同志没有退缩,他端起手中的枪,对准敌人扣动了扳机,枪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子弹击中了那名特工的腿部,敌人负伤倒地,但仍挣扎着试图反抗。许成军同志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用身体压住敌人,与随后赶来的陈怀义同志一起,将其制服。
这不是战场上的偶然遭遇,而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祖国需要的时候,做出的本能选择。
.......
他用自己的行动,让战士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和他们站在一起。
他背过伤员,开过枪,流过汗,也流过泪,他不是战士,但他没有后退。
在法卡山的那几天,许成军同志走遍了二线阵地的每一个猫耳洞,和每一个战士握手,听他们说话,他坐在弹药箱上,跟他们一起抽大重九,一起骂越南人,一起唱那首歌。
他走的时候,战士们站在路边,自发地敬礼,他站在车上,回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他说:‘祝同志们战无不胜!祝你们所向披靡!人民与你们同在!祖国与你们同在!’
......
伟大的人民作家许成军,在法卡山二线阵地上唱出了那首《祖国不会忘记》。那一刻,所有战士同他一起欢呼、一起高歌,歌者和听者之间的界限不断模糊,战士的血性与作家的赤诚激荡在一起,那一刻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的战士在这样的情感支撑下会战无不胜,那一刻我也深刻地感悟到:许成军深爱着这片土地,深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有深厚的人民情怀,他永远站在我们这一边。”
......
这份报纸,从前线传到后方,从广西传到云南,从边防传到内陆,从南方传到北方。
传到东北的某个边防哨所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一个年轻的战士趴在铺位上,就着煤油灯的光,把那篇文章读了三遍。
然后他翻过身,望着窗外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守着的这个地方,离某个人很近。
———
许成军走的那天,太阳很大。
他坐着部队派来的解放卡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往外走,路两旁的营区还没撤完,有的帐篷还支着,有的已经收了,只剩下几根木桩孤零零地戳在地上。
每过一个营区,都有人站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