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作家许成军和那个镀金来的战地记者,一起干掉了一个越南特工!”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前沿阵地往后传,从一个猫耳洞传到另一个猫耳洞,从战壕这头传到那头。
传到最后,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张嘴,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真的假的?作家?记者?这特么不是糊弄咱们的吧?”
一个正在擦枪的新兵抬起头,满脸狐疑。
他叫李小军,入伍三个月,刚从新兵连补上来,还没摸清前线的底细。
旁边一个老兵叼着烟,也不点,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笑:“越南兵穷凶极恶,许作家那体格能行?细皮嫩肉的,怕是握笔杆子的手,连枪栓都拉不开。”
“你见过许作家?”另一个战士凑过来。
“没有啊!”
“那你瞎咧咧啥?”那个战士翻了个白眼,“人家那体格,少说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比你至少大三圈!我在二线远远见过一回,站那儿跟个铁塔似的,能文能武,懂不?”
叼烟的老兵愣了愣,烟差点掉下来。
旁边有人起哄:“哟,老王,你这是瞧不起文化人啊?许作家那是啥人?那是写《红绸》的!能是孬种?”
“就是!人家那叫啥?叫——”
那个战士挠挠头,想不出来。
另一个接上:“叫上将伐谋,能文能武!跟《三国演义》里的周瑜似的,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周瑜?周瑜那是被诸葛亮气死的!”
“你管他气死不气死,人家能打仗是真的!”
几人笑成一团,战壕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什么作家不作家,什么记者不记者,不过是上战场前的调剂,是紧绷的神经里偶尔冒出来的那点轻松。
正笑着,排长从指挥部回来了。
几个人赶紧收起笑,立正。
排长扫了他们一眼,脸色严肃,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消息确认了。五号洞那边,许成军同志和陈怀义同志,确实干掉了一个越军特工。刘维负伤,但人送下来了,没生命危险,许成军同志亲自把他背下来的。”
战壕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刚才还在开玩笑的老兵,慢慢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攥在手里。
排长站直了身体,沉声道:“向许成军同志致敬!向文艺界的同志致敬!”
几个人齐刷刷举起手,敬礼。
没有人再说话。
那一声敬礼,是给那个和他们一样流汗、一样流血、一样拼命的“自己人”。
———
消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许成军能文能武”的说法,开始在整个步兵团范围内传开。
新兵营里,那些刚换上军装没几天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大作家,自己干掉一个越南特工!”
“真的假的?”
“真的!五号洞那边传过来的,排长亲口说的!”
“我靠……我还以为作家就是写写文章,没想到这么猛……”
“废话,人家能写出《红绸》,能是一般人?”
这样的议论,从一个帐篷传到另一个帐篷,从新兵传到老兵,从步兵传到炮兵。
正值换防期间,老部队往下撤,新部队往上顶。
那些即将进入阵地的新兵,心里难免有些发怵——谁不知道猫耳洞里是什么日子?谁不知道自己这一上去,还能不能下来?
可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打在每一个新兵心里。
一个细皮嫩肉的作家,第一次上战场,就敢开枪,就敢扑上去跟敌人肉搏,就敢背着伤员跑下山——
他们凭什么不行?
没有人说出来,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
消息传到团部的时候,团长正在看地图。
他听完汇报,点点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师部。
师长陈怀远正在看文件,电话响了。
“师长,三团那边报上来的,有个情况。”
陈怀远接过电话,听完,眉头动了动。
“许成军?那个作家?”
“是。”
陈怀远沉默了几秒,又问:“伤亡情况?”
“咱们这边,一个叫刘维的战士腿部负伤,已经送下去了,没有生命危险。越南那边,一个特工被击毙。”
陈怀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
还好没出大事。
他揉了揉眉心,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许成军是总政那边打过招呼的人,是全军都知道的作家,是《红绸》的作者,这样的人,如果在前线出了事,他陈怀远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
但这个人,不仅没出事,还带着一个记者,干掉了一个越南特工。
还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
师政委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老陈,听说了?”
陈怀远点点头:“听说了。”
“这回可是真没想到!”
政委往沙发上一坐,兴致勃勃,“许成军同志这次慰问活动,效果空前啊!下面报上来的情况,战士们的反应非常热烈,他那首《祖国不会忘记》,已经在好几个连队传开了。现在又出了这事——你想想,一个作家,亲自上前线,亲自跟战士们蹲猫耳洞,亲自开枪杀敌,还亲自把伤员背下来——这对战士们的激励,可想而知啊!可想而知啊!”
陈怀远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倒是高兴了,宣传找到抓手了是不是?”
政委哈哈大笑:“那可不!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典型!79年以来,咱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作家上前线,跟战士一起打仗,还立了功——这宣传出去,对内鼓舞士气,对外树立形象,一举两得!”
陈怀远没说话,笑意也一直挂在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82年,正是两山轮战最胶着的时候,战事没有79年那种大规模进攻的势头,却更磨人,更熬人。
战士们蹲在猫耳洞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士气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就是这种时候。
他怕的,就是战士们熬不住。
怕他们问自己:我们守在这儿,到底为了什么?我们流的血,到底值不值?
这种问题,没法用命令回答,只能靠别的东西。
靠信念、靠认同、靠那种“有人和我们站在一起”的感觉。
许成军这次事迹以及他的歌,恰恰就是这种感觉。
“老赵,”陈怀远忽然开口,“给军区打个报告,拟记许成军同志一次三等功。同时,全师范围内宣传他的事迹,树几个典型。”
政委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三等功?这……不合适吧?他毕竟不是作战部队的,而且也不是他一个人解决的。嘉奖就够了吧?”
陈怀远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我说老赵,我一个大老粗,都懂得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你一个搞宣传的老文化人,怎么比我还不开窍?”
政委偷笑让陈怀远看到了,怒骂道:“你们这些文化人心最特么脏!”
自顾自在陈怀远的怒视下抽了一颗烟:“怀义最后动的手,他也是拿命在拼,也给他建议个三等功?”
陈怀远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闷:
“废物,怎么没死在前线,把事迹写给上面,让军区那帮人自己决定吧。”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怀远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给我接三团。”
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师长的沉稳,没有刚才那一点点的波动。
“三团吗?我是陈怀远。许成军同志的事迹,尽快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上来。还有那个受伤的战士,刘维,安排最好的医生,全力救治。有什么困难,直接报给我。”
他放下电话。
“老赵,宣传的事你抓紧。我要在全师范围内,让每一个战士都知道,那个写《红绸》的作家,跟他们一样,是敢拿命拼的人!”
——
军队的反应快得惊人。
当天下午,保卫部门和政治机关就联合介入了。
两名干事带着笔录本,找到许成军和陈怀义,从头到尾详细询问了一遍,什么时候发现敌情,谁先开的枪,开了多少发,距离多远,对方什么动作,我方什么反应——问得细,问得慢,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核实。
许成军坐在简陋的帐篷里,一五一十地讲。
讲到扑上去压住那个越南兵的时候,他的手本能地有点抖,干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本子上认真地记。
老陈那边也在讲,讲他转身看见许成军压在那人身上,讲他冲上去一刀,讲血喷出来溅了满脸。
讲完之后,两个干事交换了一下眼色,站起身,敬了个礼。
“许成军同志,陈怀义同志,感谢你们的配合。事情已经基本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结论就下来了。
薄薄一张纸,盖着保卫部门和政治机关的红章。
全文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话:
“经查,许成军、陈怀义二同志在慰问前线官兵途中,突遭越军特工渗透偷袭。二人虽为非战斗人员,仍临危不惧、协同自卫,坚决抗击来犯之敌,有效保护了自身及慰问团安全。
依据战时相关规定,此类战场自卫还击行为属于合法作战行动,依法不予追究任何责任。其英勇事迹将予以记录备案,并作为典型材料上报,以表彰其在突发敌情面前的坚定立场与无畏表现。”
用词没有想象中的激烈,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后续的宣传绝不会少,但对内对外是两回事。
这种事的处理逻辑,许成军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一九八二年,对越自卫还击战已进入边境轮战、长期对峙的阶段,自卫反击、保家卫国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任何可能被越方利用做反华宣传的细节,都必须严格控制。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慰问人员自卫反击,正是军民同心的典范。
许成军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临危不惧,协同自卫。”八个字,轻飘飘的,却把他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挣扎、拼死一搏,都概括了。
政治处的干事悄悄透露消息:“许同志,您这个三等功基本定了。陈记者那边,是个嘉奖。”
陈怀远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南洋双喜,广东本地牌子,他抽出一根递给许成军,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许成军接过烟,也没推辞,两人就这么缓步走在营帐外面。
此时,夕阳正沉向远山的轮廓。
法卡山的黄昏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之美。
天空被染成一片厚重的橙红,像是被炮火烧过之后又冷却下来的颜色,远处的山脊线蜿蜒起伏,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战壕和猫耳洞的影子。
硝烟早已散去,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光秃秃的山头上,把那片被炮弹反复犁过的土地照得一片苍茫。
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许成军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