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我以为你那天说的那么自信,是个扫地僧,结果也特么是第一次杀人啊?”
他把那声“老陈”叫得自然而熟稔,男人之间的交情,有几样东西最硬——同过窗,扛过枪,X过X,分过赃,他们俩今天算是添了一条:一起杀过人。
叫一声“老陈”,正合适。
陈怀远这回倒也不装了。
他吸了口烟,望着远处的山影,声音有些闷:“哥跟你说实话吧,老子当了七八年兵,混了个连级,后来调到机关。边境形势吃紧那会儿,我找了家里的关系,从前线调了下来——嘿,说白了就是怕死。”
许成军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故事。
“走都走了,怎么还回来?还当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是什么活儿?
扛着相机往前线跑,哪儿枪响往哪儿凑,拍下来的东西给后方的人看,不比打仗轻松多少,有时候更危险——打仗还有枪,他们只有相机。
逃都逃了,还回来干什么?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炮声隐约响了两下,很快又停了。
“要不说我贱呢。”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后来调到了后方,在机关里干了两年文职。之前在新兵连睡我上铺那个,叫刘建国,山东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憨得很,分到一个连队,处得跟亲兄弟似的。”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79年被越南人的炮炸死了。就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朝远处的山影努了努,“那个方向。”
许成军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是不是滋味。”
陈怀远的声音有些发涩,却还在努力维持着平静,“他妈的我逃下来了,他死上去了。我在后方坐办公室,他在猫耳洞里蹲了一年多,最后连个整尸都没留下……”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后来听说前线缺战地记者,我家里条件还可以,早几年摸过几回照相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抽就来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很复杂,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结果一来就是两年,这两年,拍了多少照片,见了多少死人,数都数不清。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建国,他还是那个憨憨的样子,冲我笑,说‘老陈你来了’,我醒过来,枕头都湿了。”
陈怀远的声音越来越沉,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草他娘的。”
他忽然骂了一句,把烟头狠狠碾灭在石头上,“多亏了你啊,老许,老子也特么在战场上杀人了!当时我拿出那把刀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一个念头——干他娘的!干了再说!”
他转过头,看着许成军,眼眶有些红,却咧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许成军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说来让人笑话,”他说,“我当时开枪的时候,眼睛都特么快闭上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按我哥的话说,我小时候怂得很,被人欺负了就知道哭,尿尿活泥巴的事也没少干……”
陈怀远哈哈大笑:“你?尿尿活泥巴?”
“真的,我哥说的。”许成军也笑了,“他说有一次我在家门口玩泥巴,被隔壁小孩抢了铲子,愣是不敢吭声,回去抱着我哥的腿哭了一下午。”
“那他妈还是你哥给你出的头?”
“那可不,他拎着那小孩的领子,让人家把铲子还回来。”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小时候的糗事,说着那些和眼前这片战场毫无关系的东西,笑声断断续续的,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远处,炮声又响了几轮,但听起来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天边的最后一抹红晕渐渐褪去,星星开始亮起来。
法卡山的夜,安静得有些过分,两人走了很久,烟抽完了,话也说够了。
临回帐篷的时候,陈怀远忽然站住,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
“老许,今天这事,我记着了。”
夜光星稀,两人各自散去。
许成军站在帐篷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那些山还在那里,沉默地立着,像无数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他掀开帐篷,走了进去。
———
第三天一早,整个驻地的大喇叭响了。
那种老式的高音喇叭,架在木头杆子上,电线从指挥部接出来,嗡嗡地预热了几秒,然后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
“全体指战员同志们!现在播报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
正在洗漱的、整理装备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战士们,都抬起头,竖起耳朵。
“全国作协成员、复旦大学副教授许成军同志,在深入前线慰问期间,于五号阵地附近遭遇越军特工偷袭。许成军同志临危不惧,与随行记者陈怀义同志协同自卫,成功击毙一名越军特工,并安全护送伤员下山!经师部研究决定,特对许成军同志予以通报表扬,并记三等功一次!对陈怀义同志予以嘉奖!”
“哗——!”
驻地一下子炸了锅。
“三等功!作家立三等功!”
“我操,真的假的?不是说是文工团那边瞎传的?”
“大喇叭都响了,还能有假?”
战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声嗡嗡的,带着惊讶,带着兴奋,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一个刚换防下来的老兵蹲在地上,抽着烟,忽然笑了:
“行啊,这许成军,是真行。”
———
二线驻地的文工团帐篷里,林丁丁正对着小镜子梳头,听见大喇叭的声音,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三等功?”她愣了愣,随即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许老师立三等功了!”
旁边的何小萍正在叠衣服,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那太好了!”
帐篷帘子一掀,几个文工团的演员涌了进来。
“许老师呢?许老师在哪?”
“恭喜许老师!”
“许老师真给咱们慰问团长脸!”
叽叽喳喳的声音,把小小的帐篷塞得满满当当。
许成军正坐在角落的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见这阵仗,他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行了行了,没什么可恭喜的,赶上了而已。”
“那可不行!”林丁丁第一个挤到他身边,挨着坐下来,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她仰着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崇拜,“许老师您太厉害了!又是作家,又上前线,还立了功——您说您还有什么不会的?”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许成军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碰运气罢了。”
林丁丁不露声色地往前凑了凑:“什么运气呀,那是真本事!咱们文工团这么多男同志,也没见谁敢往猫儿洞跑呀。”
她说着,眼风扫过旁边那几个男演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几个男演员脸上有些讪讪的,却也没人反驳。
许成军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几分。
林丁丁这姑娘,外表甜美,嗓音清亮,站在台上往那儿一站,确实招人喜欢,文工团这批女演员里,她是最出挑的一个。
可接触几次就发现,这姑娘心思不简单,精于算计,擅长用自己的优势获取好处,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男演员,明里暗里献殷勤,她照单全收,却谁也不给个准话。
那天出发前,她主动要求唱《再见吧妈妈》,其实有些不合规矩——这种任务性的演出,安排谁唱是指挥员的事,轮不到演员自己挑,但当时情况特殊,没有人计较,更何况取得的效果也还算不错。
许成军看得出来,她这么做,无非是想出风头,想在领导面前露脸。
在和平年代,这种小心思无可厚非,但在前线,在战士们随时可能牺牲的地方,就显得有些……怎么说,有些不对味。
不过他没有说破,这年头,谁没点自己的小心思呢?
———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成军,你这可真是文武双全了!回头有机会你可得请客!”
是吴怀玉。
这位相声演员四十出头,是慰问团里年纪最大的几个之一,早就结婚了,儿女双全。
他性格开朗,走到哪儿都能把人逗乐,和许成军挺聊得来,围在林丁丁身边那几个男演员献殷勤的时候,他从来不掺和,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偶尔插科打诨两句。
许成军看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怀玉同志,”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们都平安回来了,这东西,您可能得自己带回家了。”
吴怀玉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那是他出发前写的“遗书”。
只有一句话:“我的老婆,无论我遭遇了什么,我将永远的爱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抬起头,冲许成军笑了笑。
“谢了,成军。”
他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成军同志,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话的是萧穗子。
她是舞蹈演员,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平时话不多,跳舞的时候却格外投入。
许成军对她印象不错。
“您问。”
萧穗子看着他,眼神清澈:
“您这么勇敢地上山,去猫耳洞,去最危险的地方——您家里人,您爱人,不惦记吗?”
这话问得有些不合时宜。
帐篷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林丁丁、何小萍、那几个男演员,都看向许成军,等着他回答。
许成军笑了,看了萧穗子一眼。
“肯定担心。”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但我这个人,有时候做事很轴。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篷里这些年轻的面孔:
“我爸妈、我爱人,现在在后方医院。”
他指了指远处:
“我哥,许建军,你们也见过了。”
帐篷里安静了。
有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有人没有——
林丁丁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她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自己比别人更好看,这张脸能换到很多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她也想要这些东西。
她做好了有一天用这张脸在身边那些蜜蜂里找出一只最强壮的改变自己的未来。
直到,那天第一次遇见许成军。
年轻,有名,长得好看,前途无量——这样的人,应该是属于那种更高级的世界的。
那个世界有鲜花,有掌声,有地位,有她渴望的一切。
她愿意用她的容貌,她的青春,去敲开那个世界的门。
可许成军刚才那句话,忽然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有家?
萧穗子看了林丁丁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几个松了一口气的男演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成军同志,您说得对,亲人惦记着,那是肯定的。但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惦记着这片土地,惦记着这些战士,我们才能站在这里,还能唱,还能跳。”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这大概就是您说的,怕,但还是要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