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军站在武康路393弄甲8号门口,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见过大场面。
法卡山上的炮火,猫耳洞里的生死,血与火的洗礼。
可眼前这栋红砖洋房,硬是把他这个老军旅给震住了。
铁艺大门重新刷过黑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围墙上的爬山虎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衬着那清水红砖,像一幅画,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棂配着深灰绿的窗框,简洁,耐看。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但枝叶已经茂密起来,风一吹,沙沙响。
许建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那条腿还不太利索,站久了隐隐作痛。
他把重心挪到右脚上,仔仔细细地把这栋房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这房子……多少钱?”
许成军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大哥这副模样。
“我丈母娘的哥哥的房子,算是打了折。”许成军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收回去四根,“九万块。”
许建军眼前一黑。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铁门。
一九八二年,他一个正团级干部一个月工资多少钱?一百出头。
当了十年兵,从每月几块钱的津贴熬到现在的工资,攒下来的转业费加在一起,不过几千块。
十年军龄,正团待遇,转业费按政策算下来,满打满算三千出头。
也就是说,他要不吃不喝攒三十年,才能买得起这栋房子。
三十年。
他今年三十二。
许建军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看着自家弟弟:“你这可和我这人民群众没站在一条阵线上啊!”
许成军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促狭,还有几分“哥你终于知道了吧”的显摆。
“咱给国家挣外汇,顺手改善一下生活,不寒颤!”
“有钱就赶紧花呗?”许建军眯眼。
“嘿!哥,这么跟你说——改革开放,已经预示着中国经济要进入一个不可逆转的增长周期。经济发展了,物价肯定要涨,工资肯定也要涨,这叫通货膨胀。这栋洋房呢,属于全国最核心、最稀缺的资源。你现在觉得三十年才能买得起,等过些年,你连这房子的厕所都买不起。”
他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给许建军算账:“你看啊,现在上海普通工人一个月五十来块,大米一毛五一斤,猪肉八毛钱一斤。可你想啊,国家要发展,要搞四个现代化,钱会越来越多,东西也会越来越贵。房子这种东西,尤其是好地段的房子,只会越来越值钱。你现在觉得九万是天价,过二十年你再回头看——”
“行了行了。”
许建军打断他,“你说得对。但你这属于——”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调侃:“资产阶级侵吞国有资产。”
许成军脸一垮。
“建军同志,”他故意把声音拔高“不够意思了啊!我这是提前让你懂经济,以后你回去转业了,不能还啥也不懂是不是?”
许建军没接话,只是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笑眯眯地道:
“你这是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许成军被噎了一下:“我这是让你跟上时代!”
“时代?”许建军停下脚步,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在猫耳洞里蹲了三年,出来就让我搞资本主义?”
“那叫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
“你——!”
“你看,这就受不了是吧,你不是让我懂经济么?我这是让你懂政治。”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许建军这也就是个调侃许成军,他这人是d和国家最忠诚的干部,对国家的政策支持的比谁都积极,当然对于新鲜事物,确实是也需要接受的时间。
哥俩一个拿前线的经历压人,一个拿经济理论说事,说的都是正经话,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就是在斗嘴。
许建军的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许成军的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
两个人像小时候抢东西吃似的,当然也谈不上抢,纯是大了十岁的建军陪着弟弟玩。
许志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那年许建军去三线,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一身老军装,冲许成军挥手说“哥走了”。
那时候许成军才多大?
站在他哥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许成军考上大学,当了作家,出了名,住了洋房,许建军在前线打仗,负了伤,差点没命。
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爬。
可这会儿,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斗嘴,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许志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陆秀兰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另一只手抹着眼角。
她看着两个儿子,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大儿子,看着那个站在洋房里的小儿子,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苦,都值了。
“行了行了,”陆秀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许建军回过头,看见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在南宁待了一个多月,她的头发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他不敢多看。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忽然就软了。
———
苏曼舒看见这兄弟俩还在斗嘴,忍不住笑了,轻轻拽了拽许成军的袖子。
“成军同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刚才说的那个‘通货膨胀’,在经济学上叫‘货币供应量增长超过实际经济增长需求’。这个概念,1980年复旦大学经济系期末考试考过。你确定你要跟大哥解释清楚?”
许成军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忘了,这还有个专爱检举揭发的媳妇。
苏曼舒弯起眼睛,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只有夫妻之间才有的亲昵:“要不要我给你补补课?”
许成军举手投降:“苏老师,我错了。”
“哦?感情许教授半瓶子水在这忽悠我这伤残土老帽?”许建军眯着细长的眼睛,带着点危险。
“你不懂,你不懂~”
许建军被许成军怪摸样弄的想笑,却又忍住了,他转过头,正想说点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院子的角落里,一个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一动不动。
许晓梅。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缩在藤椅里,小了一圈,她低着头,眼睛盯着书页,可那书拿反了。
许建军的喉结动了动。
“晓梅。”他喊了一声。
许晓梅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虚。
许晓梅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许建军,看着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腿,看着他手里拄着的拐杖,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伤疤,她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滴一滴的,是整张脸一下子垮了,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把书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冲过去,一拳一拳地捶在许建军肩膀上。
“你骗我!”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哑,“你们都骗我!说不严重,说没事,说很快就好——你们全是骗子!”
许建军站着没动,拐杖在地上撑得稳稳的,任凭妹妹捶他。
“你说过年就回来!你说回来给我带军用水壶!你说……”许晓梅捶不动了,整个人趴在他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妈给你打电话,说两句就挂了,爸什么都不说,哥跑去南宁还不带我……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她说不出那个字。
许建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只手在战场上握过枪,拉过手榴弹,背过伤员,此刻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低,很哑,“哥回来了。”
许晓梅哭得更厉害了。
苏曼舒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她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陆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许志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许成军看着许晓梅。
这个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妹妹哭得像个孩子。
那年离开许家屯的时候,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也是这样哭的,那会要更小一些,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碎花褂子,哭得满脸是泪,喊“哥你一定要回来”。
现在她二十了,还是这样哭,虽然这两年没怎么见过建军,但是骨子里的亲情怎么在老陆家这个氛围下,怎么也是变不了的。
“妈,”许晓梅从苏曼舒肩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秀兰,“你怎么多了这么多白头发……”
陆秀兰抹了把眼睛,想笑,却没笑出来:“老了嘛,哪能没白头发。”
“才没有,”许晓梅哽咽着,“你以前没有的……”
———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沈玉茹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这一大家子人,看见拄拐的许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连说了两遍,脸上挂着笑,转身朝屋里喊,“老苏!建军回来了!成军他们也回来了!”
苏连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他走到门口,他先看了看许建军,又看了看许成军,最后把目光落在许志国身上。
两个父亲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