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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孤独是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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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课还没结束,又是压堂。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一讲起来就忘了时间,学生也忘了,谁也不肯走。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讲。

  现在他知道了,日子不长。

  这些年轻人不知轻重,以后想讲也讲不动了。

  他扶着胡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树林里荡开,惊飞了旁边石凳上的一只麻雀。

  谈家桢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棋子落错了地方。

  “都怪东润老兄!这一步棋,害得我走错了!”

  他指着棋盘,一脸的懊恼,那表情不像个生物学家,倒像个输了糖的孩子,“这可不行!老吴,这棋重下!”

  说着不由分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推,哗啦啦的,黑白子滚了一桌。

  老吴一脸黑线,抓起棋盘就要跑。

  朱东润抚须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着那盘已经面目全非的棋局,又看看谈家桢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几个老教授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树林里飘着,和文史楼那边传过来的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响。

  ———

  章培横站在台侧,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没有上去打断,就那么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台下那些年轻人。

  他们还在举手,还在追问,还在争论。

  有人站起来反驳台上的学者,有人为了一句翻译跟旁边的同学咬耳朵,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这场面,他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这间教室的某个位置上,听先生们讲那些他似懂非懂的东西。

  那时候他也这样举手,这样追问,这样不甘心下课铃响。

  那时候他觉得时间很慢,慢到一节课可以装下整个世界。

  现在他觉得时间很快,快到还没听够,就该散了。

  青春啊,总是在激扬文字里过得飞快。

  而最美好的,不是那些文字本身,是在你还没学会怎么写字的时候,有人替你把路指了个方向。

  章培横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那个几年前还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知青,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日本最顶尖的学者平起平坐。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代人,生在动荡里,长在荒芜中,本该是最没有指望的一群。

  可偏偏,他们遇上了好时候,也遇上了对的人。

  章培横站了二十分钟,等大江健三郎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才慢慢走上台。

  他没有打断,只是站在陈喜儒旁边,冲他摆了摆手。

  陈喜儒点了点头,用日语对大江说了句什么。

  大江注意到台侧那个人影,知道时间到了。

  他把正说着的半句话收住,换成了一个更短的结尾。

  那几句话不长,但说得极重,像一块石头压进水里,沉甸甸地落下去,又轻轻地浮上来。

  “日本的文学作品,常常在追问‘我是谁’。中国的文学作品,常常在追问‘我们是谁’。未来文学的方向,我想是要把这两个问题放在了一起.......”

  ———

  章培横笑眯眯地走到台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台下那些还在举着的手,慢慢地收了。

  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嘴,慢慢地闭了。

  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

  “看起来,大家都很有收获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他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有!”台下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又齐刷刷地笑了。

  “再讲一会!”有人喊,更多人跟着喊。

  章培横摇了摇头,那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再讲一会,怕是不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是下学期,我可以让许成军同志为大家开设一门新课。当代文学与世界文学。”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轰”地炸开了。

  掌声、欢呼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要把屋顶掀翻。

  许成军坐在台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这大学语文还没上几节,就要上专业课了。

  还不是他最熟悉的古代文学,是世界文学与当代文学。

  这师兄,真是一出一出的。

  大江健三郎侧过头,低声对尾崎文昭说了一句话。

  尾崎听了,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上,看了一会儿。

  那句话翻译过来,大意是:许成军君在学生心中的分量,比我们想象的重得多。一个学者,一个作家,能写好书已经不容易,能让年轻人从心里服你,是另一回事。

  ———

  “无论如何,”章培横等掌声收了,才继续往下说,“今天的交流,要到此结束了。以后复旦中文系,会继续为大家开办类似的世界文学交流活动。请大家——敬请期待。”

  他故意拖长了“敬请期待”四个字,台下又是一阵笑。

  “那最后——”他转向许成军,“请许成军同志替我说句话吧。”

  许成军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又找我?章培横不为所动,笑眯眯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把台前让了出来。

  许成军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台中央,就站在椅子前面,双手插在裤袋里,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倘能如我所愿,我的一生就算成功。”

  他顿了顿。

  “孤独是人的宿命,我们都是世间旋生旋灭的偶然存在。来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走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在这来和走之间,我们可以做一件事——思考。思考我们为什么来,为什么去,为什么受苦,为什么坚持。思考让偶然变成必然,让渺小变成值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说一句很私人的话。

  “爱是另一个答案,爱一个人,爱一件事,爱这片土地,爱那些不值得爱的人。爱不是答案,爱是问题,但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意义。”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安静的面孔。

  “还有内心的丰盈。丰盈不是拥有的多,是需要的少。是你在煤油灯下读了四年书,还能说出‘我不后悔’,是你在苦难下抗争多年,依然笑的自然。这些东西,对抗不了死亡,对抗不了遗忘,对抗不了那些比你大得多的东西。但它们能让你在活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人。”

  他笑的很淡,像三月的阳光,不烫,但暖。

  “今天来了几位日本朋友,我们吵了一下午,吵文学,吵战争,吵人该怎么活着。吵完了,谁也没说服谁,但我觉得,这就够了。因为——我们还在吵、还在想、还在追问,一个民族,只要还在追问‘人该怎么活着’,它就不会死。”

  他坐下了。

  ———

  一九八二年三月,这个春天的下午,一场中日文学交流,在复旦园里散了。

  没有人记住所有的话。

  有人记住了许成军那句“孤独是人的宿命”,有人记住了大江健三郎那句“战争是人性的镜子”,有人记住了丸山昇那句“中国作家开始说话了”。

  也有人什么都没记住,只是觉得,这个下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多年后,一个叫张海宁的人回忆起这个下午,只说了一句话:“如果非要说,我已经忘了当时具体有哪些话、有哪些人让我印象深刻。但是那种精神——那种独立的、自信的、充满对未来的相信的精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毕竟,非要说的话,那才是一九八二年。”

  ———

  两天后,《光明日报》在第二版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中日学者在沪进行文学交流》。

  报道不长,措辞很规矩,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谨慎与庄重。

  它说,这次交流“增进了两国文学界的相互了解与友谊”。

  它说,许成军同志与大江健三郎先生等日本学者“就文学创作、文学理论与两国文化交流等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它说,交流“气氛热烈,内容丰富,双方都表达了进一步加强交流合作的愿望”。

  报道没有提许成军说的那句“孤独是人的宿命”,没有提大江健三郎那句“诺贝尔奖需要他”,没有提丸山昇那句“中国作家开始说话了”。

  但它提了一句话,放在最后一段,不算起眼,但有人看见了。

  “许成军同志在交流结束时说:一个民族,只要还在追问‘人该怎么活着’,它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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