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课还没结束,又是压堂。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一讲起来就忘了时间,学生也忘了,谁也不肯走。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讲。
现在他知道了,日子不长。
这些年轻人不知轻重,以后想讲也讲不动了。
他扶着胡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树林里荡开,惊飞了旁边石凳上的一只麻雀。
谈家桢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棋子落错了地方。
“都怪东润老兄!这一步棋,害得我走错了!”
他指着棋盘,一脸的懊恼,那表情不像个生物学家,倒像个输了糖的孩子,“这可不行!老吴,这棋重下!”
说着不由分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推,哗啦啦的,黑白子滚了一桌。
老吴一脸黑线,抓起棋盘就要跑。
朱东润抚须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着那盘已经面目全非的棋局,又看看谈家桢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几个老教授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树林里飘着,和文史楼那边传过来的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响。
———
章培横站在台侧,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没有上去打断,就那么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台下那些年轻人。
他们还在举手,还在追问,还在争论。
有人站起来反驳台上的学者,有人为了一句翻译跟旁边的同学咬耳朵,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这场面,他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这间教室的某个位置上,听先生们讲那些他似懂非懂的东西。
那时候他也这样举手,这样追问,这样不甘心下课铃响。
那时候他觉得时间很慢,慢到一节课可以装下整个世界。
现在他觉得时间很快,快到还没听够,就该散了。
青春啊,总是在激扬文字里过得飞快。
而最美好的,不是那些文字本身,是在你还没学会怎么写字的时候,有人替你把路指了个方向。
章培横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那个几年前还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知青,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日本最顶尖的学者平起平坐。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代人,生在动荡里,长在荒芜中,本该是最没有指望的一群。
可偏偏,他们遇上了好时候,也遇上了对的人。
章培横站了二十分钟,等大江健三郎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才慢慢走上台。
他没有打断,只是站在陈喜儒旁边,冲他摆了摆手。
陈喜儒点了点头,用日语对大江说了句什么。
大江注意到台侧那个人影,知道时间到了。
他把正说着的半句话收住,换成了一个更短的结尾。
那几句话不长,但说得极重,像一块石头压进水里,沉甸甸地落下去,又轻轻地浮上来。
“日本的文学作品,常常在追问‘我是谁’。中国的文学作品,常常在追问‘我们是谁’。未来文学的方向,我想是要把这两个问题放在了一起.......”
———
章培横笑眯眯地走到台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台下那些还在举着的手,慢慢地收了。
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嘴,慢慢地闭了。
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
“看起来,大家都很有收获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他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有!”台下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又齐刷刷地笑了。
“再讲一会!”有人喊,更多人跟着喊。
章培横摇了摇头,那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再讲一会,怕是不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是下学期,我可以让许成军同志为大家开设一门新课。当代文学与世界文学。”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轰”地炸开了。
掌声、欢呼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要把屋顶掀翻。
许成军坐在台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这大学语文还没上几节,就要上专业课了。
还不是他最熟悉的古代文学,是世界文学与当代文学。
这师兄,真是一出一出的。
大江健三郎侧过头,低声对尾崎文昭说了一句话。
尾崎听了,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上,看了一会儿。
那句话翻译过来,大意是:许成军君在学生心中的分量,比我们想象的重得多。一个学者,一个作家,能写好书已经不容易,能让年轻人从心里服你,是另一回事。
———
“无论如何,”章培横等掌声收了,才继续往下说,“今天的交流,要到此结束了。以后复旦中文系,会继续为大家开办类似的世界文学交流活动。请大家——敬请期待。”
他故意拖长了“敬请期待”四个字,台下又是一阵笑。
“那最后——”他转向许成军,“请许成军同志替我说句话吧。”
许成军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又找我?章培横不为所动,笑眯眯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把台前让了出来。
许成军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台中央,就站在椅子前面,双手插在裤袋里,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倘能如我所愿,我的一生就算成功。”
他顿了顿。
“孤独是人的宿命,我们都是世间旋生旋灭的偶然存在。来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走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在这来和走之间,我们可以做一件事——思考。思考我们为什么来,为什么去,为什么受苦,为什么坚持。思考让偶然变成必然,让渺小变成值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说一句很私人的话。
“爱是另一个答案,爱一个人,爱一件事,爱这片土地,爱那些不值得爱的人。爱不是答案,爱是问题,但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意义。”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安静的面孔。
“还有内心的丰盈。丰盈不是拥有的多,是需要的少。是你在煤油灯下读了四年书,还能说出‘我不后悔’,是你在苦难下抗争多年,依然笑的自然。这些东西,对抗不了死亡,对抗不了遗忘,对抗不了那些比你大得多的东西。但它们能让你在活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人。”
他笑的很淡,像三月的阳光,不烫,但暖。
“今天来了几位日本朋友,我们吵了一下午,吵文学,吵战争,吵人该怎么活着。吵完了,谁也没说服谁,但我觉得,这就够了。因为——我们还在吵、还在想、还在追问,一个民族,只要还在追问‘人该怎么活着’,它就不会死。”
他坐下了。
———
一九八二年三月,这个春天的下午,一场中日文学交流,在复旦园里散了。
没有人记住所有的话。
有人记住了许成军那句“孤独是人的宿命”,有人记住了大江健三郎那句“战争是人性的镜子”,有人记住了丸山昇那句“中国作家开始说话了”。
也有人什么都没记住,只是觉得,这个下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多年后,一个叫张海宁的人回忆起这个下午,只说了一句话:“如果非要说,我已经忘了当时具体有哪些话、有哪些人让我印象深刻。但是那种精神——那种独立的、自信的、充满对未来的相信的精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毕竟,非要说的话,那才是一九八二年。”
———
两天后,《光明日报》在第二版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中日学者在沪进行文学交流》。
报道不长,措辞很规矩,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谨慎与庄重。
它说,这次交流“增进了两国文学界的相互了解与友谊”。
它说,许成军同志与大江健三郎先生等日本学者“就文学创作、文学理论与两国文化交流等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它说,交流“气氛热烈,内容丰富,双方都表达了进一步加强交流合作的愿望”。
报道没有提许成军说的那句“孤独是人的宿命”,没有提大江健三郎那句“诺贝尔奖需要他”,没有提丸山昇那句“中国作家开始说话了”。
但它提了一句话,放在最后一段,不算起眼,但有人看见了。
“许成军同志在交流结束时说:一个民族,只要还在追问‘人该怎么活着’,它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