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在很多人心里,基本等于文学这座金字塔最顶端的那块石头。
能摸到那块石头的人,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说不要?谁信?
尾崎文昭不信,丸山昇不信,台下那些学生更不信。
几百双眼睛盯着许成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是不是在开玩笑?是不是在客气?是不是那种“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想要”的矜持?
没有人信。
除了大江健三郎。
他有点信,不是因为许成军说了什么,是因为他没说什么。
一个真正在乎那个奖的人,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那种语气,不是装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
历史上,不是没有人拒绝过诺贝尔奖。
一九六四年,法国作家萨特拒绝了。
他说,作家不应该被改造成一个机构,他的拒绝不是姿态,是态度。
他写了一辈子,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奖来了,他不要。
不是不尊重,是他觉得,有些东西比奖重要。
还有一九五八年,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先是被迫接受,又被迫拒绝。
他拒绝了奖,奖没有拒绝他。
后来他的书在世界各地被翻译、被阅读、被记住。奖会过期,书不会。
许成军当然不是萨特,也不是帕斯捷尔纳克。
他离那个奖还很远,远到提都不该提。
可他偏偏提了。
不是炫耀,是表态。
在这个连“诺贝尔”三个字都能让人心跳加速的年代,他说了一句“我没有想法”。
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起波澜。
可水知道,叶子落下去的地方,会有涟漪。
如果让大江健三郎说,许成军为什么不要这个奖项,可能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许成军一直说要写民族的东西。
这是个“极端”的、“好战”的民族主义者。
许成军不会否认。
诺贝尔奖是西方人设的,评的是西方人的标准,迎合的是西方人的价值观。
一个中国作家,用汉字写中国人的故事,凭什么要等瑞典学院那几个老头点头才算数?
许成军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那声“我没有想法”里,藏着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离那个奖太远了,远到说这些话都显得多余,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说不定一二十年之后,有人翻出今天的记录,会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台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没有想法。”
那时候,人们会说: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我们的当代作家也有如此清醒之人,原来他有这样高尚的品格!妙啊!
———
台下的学生们显然没有被这一个问题满足。
“许老师——”后排有人举手,声音又高又亮,“我们还想听日本学者聊聊《红绸》!日本人到底怎么看这本书?”
尾崎文昭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
“《红绸》在日本,不是一本简单的战争小说。日本的战争文学,传统上分两种。一种是军国主义的,歌颂战争,美化牺牲;一种是反战的,写战争的残酷,写人性的扭曲。这两种,都有自己的经典,自己的读者。但许成军君的《红绸》,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它写战争,但没有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去评判。它写士兵,但没有把士兵写成英雄或者受害者。它写的是人。是人在战争中的恐惧、软弱、勇气和尊严。这种写法,在日本文学里很少见。我们习惯把战争写得要么很壮烈,要么很悲惨。许成军君不这样写。他写得很冷,冷到几乎不带感情。但读完之后,你会觉得那些人物是真的,他们不是在纸上,是在你面前。”
台下安静地听着。
尾崎文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听者耳朵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丸山昇接了一句,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红绸》在日本的读者,比很多日本作家的作品还多。”
———
许成军转向大江健三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江先生,您如何评价?”
大江思考了几秒:“尾崎君说得对,《红绸》不属于任何一类。它不属于军国主义文学,也不属于反战文学。它属于另一种东西。”
“是什么呢?我读了四遍,每一遍都在想这个问题。后来我明白了——它属于‘记录’。”
他抬起头,看着许成军。
“许成军君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记录。记录一个人的恐惧,记录一个人的挣扎,记录一个人在战争面前,怎么变成另一个人。他不评判,不说教,不煽情,他只是把那些东西摆在那里,让读者自己看。这种写法,在日本,只有少数几个作家能做到。比如大冈升平,比如——比如我。”
他说“我”的时候,没有谦虚,也没有炫耀。
嗯,就像一种老实人的实诚。
“如果要比的话,”
大江继续说,“《红绸》在日本军旅文学里的位置,可以比肩大冈升平的《野火》。大冈写的是菲律宾战场上的日本兵,写他们在饥饿、疾病、死亡面前的崩溃。许成军君写的是中国军人,写他们在炮火、在猫耳洞、在生死线上的坚守。一个是崩溃,一个是坚守,方向不同,但深度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给这句话加上一个注脚。
“至于世界领域——我不太好说。因为许成军君的文字,带着极强的民族性。他的语言,他的节奏,他的思维方式,都是中国的,很中国的,或者很像未来的中国的。这种民族性,对日本读者来说,是一种障碍,也是一种魅力。障碍在于,你不懂中国的历史、中国的文化、中国的人情,就读不懂他笔下那些细微的东西。魅力在于,你一旦读懂了,就会发现那些东西是普世的。恐惧是普世的,勇气是普世的,人在绝境中的选择,是普世的。”
———
台下有人举手了。
这回是个女生,站起来的时候,脸微微有些红,但声音很稳。
“许老师,我想问丸山昇教授一个问题。丸山教授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几十年,您觉得,中国当代文学最让您感到惊讶的变化是什么?”
丸山昇听到这个问题,表情轻松。
“最让我惊讶的是中国作家开始说话了。”
“不是那种被允许的、被安排的话。是自己想说的话。是那种说了可能会惹麻烦、但还是要说的话。这种变化,不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是慢慢来的。像春天的草,你以为地里还是光秃秃的,忽然有一天,就绿了。”
“在日本,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时期。作家开始说自己的话,不是上面的话。那是我们文学最好的时期。今天在中国,我也看见了。”
许成军笑着接过话头:“就像鲁迅说的,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句话,我读了十几年,每读一遍,都觉得它是新的。”
丸山昇看向许成军:“说起了当代文学,许成军君的作品,让我想起了鲁迅。不是风格像,是气质像。那种东西——那种不妥协、不回避、不把自己藏起来的东西——在今天的中国作家身上,很少见了。”
“您太客气了,我跟鲁迅先生比,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若一粒蚍蜉见青天。”
———
又有人举手。
这回是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我想问大江先生一个问题。您刚才说,许老师的文字带着极强的民族性。那这种民族性,会不会影响他的作品被世界接受?”
大江这次答的很流畅。
“民族性,不是障碍。”
他说:“障碍是,你只有民族性,没有别的。许成军君有民族性,也有世界性。他写中国的战士,写中国的猫耳洞,写中国的血和泪——这些东西是中国的,但也是世界的。因为全世界的战士,都会恐惧,都会想家,全世界的血,都是红的。”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大江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高,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高。
“什么是世界性?是把中国的故事,写到让西方人看见自己的影子,许成军君的作品,有这个力量。”
.....
又有不少学生问了关于日本战后文学、关于诺贝尔奖、关于中国作家如何走向世界的问题。
掌声、笑声、呼喊声此起彼伏,阶梯教室里的空气热得像要沸腾。
有人站起来追问,有人举着笔记本往前挤,有人干脆站在椅子上,生怕台上的学者看不见自己举起的手。
春风吹过文史楼前的梧桐,枝头那些刚鼓起来的芽苞在风里轻轻颤着,带着三月里那股子说不清的、又湿又暖的气息。
风穿过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拂了一下,又溜出去,带着那些关于文学、关于战争、关于人该怎么活着的追问,穿过复旦的围墙,穿过上海的街道,走进那些还没睡醒的弄堂,走进黄浦江上的雾里。
那风是有脚的,它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点什么。
朱东润坐在老图书馆后面那片小树林里,听着文史楼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笑着摇了摇头。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副老花镜的镜片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