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台下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全场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是思考。
是几百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问题里,还在找出口时的沉默。
丸山昇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在苏醒过程中的阵痛与希望;尾崎文昭的话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中国在学习西方的过程中可能走的弯路;大江健三郎的话像一束光,照在了每一个年轻人自己的脸上——你看,你眼睛里也有光。
许成军站在台上,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刚才的锋芒,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
“三位先生的话,我听了,很受教。丸山先生说中国在醒过来,说得对。尾崎先生说我们有饥饿感,说得也对。大江先生说我们眼睛里有光,说得也对。你们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了同一个中国——一个正在变化的、正在挣扎的、正在往前的中国。”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了,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但是,我想站在二十一世纪的高度,跟你们说几句话。”
全场安静了。
二十一世纪?
1982年的人,听到“二十一世纪”这四个字,就像听到“火星”一样遥远。
那是十八年后的事,是下一个千年的事,是在座很多人三十多岁、四十多岁、正当壮年的事。
许成军站在1982年的讲台上,说他要站在二十一世纪的高度说话——这句话本身,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所有人脑子里那个叫做“未来”的黑房间。
是的,他不准备说我们现在多苦、多难、多迷茫,只是像把未来的一角透题给这些时代的答卷者。
“丸山先生说,中国在醒过来。我想告诉你们——中国不仅会醒过来,还会站起来。不仅会站起来,还会跑起来。在你们有生之年,你们会看到中国的经济超过日本,超过德国,成为漂亮国之外最大的经济体。你们会看到中国的城市里高楼林立,地铁四通八达,高速公路像蜘蛛网一样铺满整个国土。你们会看到中国人坐飞机出国旅游,在巴黎买香水,在纽约买衣服,在东京吃寿司。你们会看到中国的一艘艘大船,从上海港、从天津港、从广州港出发,开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不是那种演讲式的、煽情式的高,是一种——笃定。
像是一个已经看过剧本的人,在给还没看过剧本的人讲剧情。
“尾崎先生说,我们在学西方的过程中可能会丢掉自己。我想告诉你们——不会。因为中国太大了,大到任何外来的东西都会被消化。佛教是印度来的,到了中国变成了禅宗;马克思主义是德国来的,到了中国变成了教员思想。你们现在学的那些西方的东西、日本的东西,到了中国,也会变成中国的东西。这不是自信,是历史。五千年的历史告诉你们——这个民族,从来没有被任何外来文化吞没过。从来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那些脸上有震动,有热血,也有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羞赧。
许成军不是在安慰他们,他是在告诉他们:你们是历史的继承者,不是历史的开始。
在你们之前,这个民族已经活了五千年。
在你们之后,它还会活很久。
你们要做的,不是从零开始,是把这根接力棒接住,然后跑好自己这一棒。
“大江先生说,我们眼睛里有光。我想告诉你们——那束光,不是你们自己的。是你们的父母给你们的,是你们的老师给你们的,是这个民族五千年的历史给你们的。你们要做的,不是守着这束光不放,是把它放大,把它传下去。传给你们的下一代,传给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传给更远更远的未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能在这几个人之间说的秘密。
“三位先生今天说的话,有些是表扬,有些是批评,有些是提醒。表扬的,我替你们收下了;批评的,我替你们记住了;提醒的,我替你们记在心里了。但我想告诉你们一句话——别人的评价,永远是别人的。中国是什么样,不是日本人说了算的,也不是美国人说了算的,是你们自己说了算的。你们今天坐在这个教室里,听这些大人物讲话,觉得他们很厉害,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但你们要记住——他们说的,只是他们的看法。真正的中国,在你们脚下。你们走出这个会场,回到宿舍,回到图书馆,回到你们各自的岗位上,去做事,去读书,去思考,去创造——这才是中国的样子。”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中国真正强盛的那一天。但你们会看到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央,跟所有人平起平坐。你们会看到中国人不再需要仰视任何人,不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我们。你们会看到——我们走过的这条路,虽然弯弯曲曲,坑坑洼洼,但它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脚印。”
他深深地看了台下一眼。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指给你的,是你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你们——就是那个踩路的人。”
他说完,没有再说话。
全场沉默。
几百颗心脏在同一瞬间加速跳动。
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们听了丸山昇的话,听了尾崎文昭的话,听了大江健三郎的话——那些话里有肯定,有担忧,有提醒,有期待。
然后他们听了许成军的话。
那些话像一盆水,浇在他们头上,凉的,但让人清醒。
又像一把火,烧在他们胸口,烫的,但让人热。
日本三人没有说话。
丸山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负责维护现场的学生有些不负责任,已经听了进去。
许成军给了大家十分钟休息时间,等他回来时,学生们带着更多期待,他转向台下,嘴角微微翘起。
“那第二个问题交给场下的学生吧。有想问问题的么?”
话音未落,台下“哗”地一下炸了。
争先恐后的、迫不及待的。
几百只手齐刷刷地举起来,有的举得老高,有的怕看不见干脆站了起来,有的一边举手一边喊“我我我”。
程永欣站在后排,两只手都举起来了,周海波在旁边推他,李继海干脆踩到了椅子上。
浪潮文学社那几个人最疯,恨不得整个人趴到前排去。
许成军目光往下一扫,扫到林一民那儿,嘴角一扯。
“我走个后门。”
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复旦大学浪潮文学社的常务副社长,也是未来浪潮出版社的林一民同志。当然,走后门是开玩笑的。他是极其优秀的文学工作者。请他问个问题。”
日本三人的目光顺着许成军的手指看过去,落在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的年轻人身上。
林一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年头,能跟国际友人对话的机会,比过年吃肉稀罕多了。
在座的几百个学生,谁不想站起来问一句?
可偏偏是他站起来了。
嘿,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他跟许成军睡过一个宿舍,吃过一锅饭,熬过半夜的灯。
你说气不气?
大腿抱对了。
他感激地看了许成军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到了嘴边就剩下一个念头:这人,这辈子认了。
“我有两个问题——”
林一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台下又“嗡”地一声炸开了。
两个问题?说好的一人一个呢?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蜜蜂在会议厅里嗡嗡地飞。
许成军无奈地摊手,那表情像是在说:我有什么办法。
“谁让他是我室友呢?再走个后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