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尾崎文昭没有犹豫。
他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很慢,好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所有人——我要说一件很认真的事了。
“我、丸山老师、大江先生——还有更多的日本人——已经在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是一块石头放在地上,不会再动。
许成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我信你”的郑重。
“那很好。我们可以拭目以待。我也可以不聊这个话题了。”
他摊了摊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好吧好吧翻篇了”。
大江健三郎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想要缓和气氛的轻松。
“许君,你的《我在暧昧的日本》这本书,在日本大火。好坏评论参半,但是没人说它是一本不诚实的书。”
他说到“不诚实”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对于‘暧昧’这个词,其实是非常喜欢的。甚至有种感觉——如果不是你写,可能哪一天我也会写出来。”
台下轻轻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切。
坐在第三排的周海波听到这句话,撇了撇嘴,低声对旁边的林一民说:“这个日本人也是真会扯淡。我还觉得鲁迅的《狂人日记》我也要写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
林一民这回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人到中年》我写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就是这么想的”的理所当然。
坐在旁边的李继海,那个浓眉大眼的东北汉子,平时最正经不过的一个人,这时候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算我个,《红绸》。”
程永欣坐在他们后面,听到这句话,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靠!许大教授坐在上面,他的你也要偷!”
李继海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程永欣,用他那标志性的、带着东北大碴子味儿的普通话说道:“好作品,人人都有资格幻想!”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了,理直气壮到程永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周围的人全笑了,笑声从第三排蔓延到第四排、第五排,一直传到最后一排。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前面人的肩膀,有人笑得直咳嗽。
许成军站在台上,虽然听不清台下在说什么,但看到那个阵势,也知道大概是在笑什么。
他看了大江一眼,也笑了。
“大江先生,可能是我抄了您未来的思路。”
大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动作放在一个名动亚洲的作家身上,显得格外可爱。
“这么说确实是很冒昧,但是确实是有这种感觉。在《暧昧的日本》里,你预言了日本未来经济会停滞——出于什么考虑么?”
这个问题一出,笑声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许成军。
许成军沉吟了一会儿。
“来自一些不太专业的想法。”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去年来日本访问的时候,看到东京的房价,吓了一跳。那时候京城的房子还不能卖,有限的渠道才可以实现几百块一平米,东京的地价已经可以买下整个美国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不对。这不正常。一个国家的房地产价格,不可能永远涨下去。你们用未来三十年的工资买东京的房子,以为房价永远涨。但地价不会涨到天上去,银行不会永远借钱给你们。当接盘的人不够时,泡沫就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如果让我预言的话,90年代,东京地价会到顶峰。然后开始跌。不是跌一点,是跌掉一半。银行会有一大批坏账,破产的公司会排成长队。你们买的美国资产会亏钱——三菱买洛克菲勒中心、索尼买哥伦比亚电影公司,这些都是面子工程,十年后你们会哭着卖掉。你们以为自己是‘日本第一’,其实你们只是美国的提款机。”
台下安静极了。
大江健三郎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知道许成军说的是什么——当下虽然还没有签署广场协议,但日元已经开始大幅升值,日本经济像坐上了火箭,地价、股价飞涨,整个国家沉浸在一种“我们可以买下全世界”的狂热里。
他自己也住在这个国家里,看着身边的一切,看着那些疯狂的、不理性的、像在做梦一样的事情。
他隐隐觉得不对,但他不是经济学家,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许成军替他说清楚了。
尾崎文昭突然插嘴:“那当日本经济衰落的时候,中国在世界将处于什么地位?”
“未来谁也说不好,可能你们现在人均GDP是中国的几十倍,但再过二十年,这个差距会缩小到几倍。到那时候,日本可能不再是‘亚洲第一’。”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当然,中国某一天也可能面临一样的困境。这不是日本的病,是市场的病。谁都会得。”
台下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思考——是一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问题里、还在找出口的沉默。
许成军刚才那段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所有人身体里那层膜。
不是恍然大悟,是终于有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那种感觉,像是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忽然有人拉开了窗帘,光涌进来,刺眼,但你舍不得闭眼。
连苏曼舒都愣了一下。
许成军那些关于经济的推演,她不是没听过。
两个人天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盏灯下看书,他那些念头早就翻来覆去地跟她念叨过无数遍。
可那是关起门来的事,是两口子之间的闲话。
他说,她听,听完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然后就着花生米喝粥,翻一页书,日子就过去了。
此刻,在这几百人的场子里,当着日本人的面,当着大江健三郎的面,当着丸山昇的面,把那些东西一句一句地砸出来。
她想起许成军有一次在书房里跟她说过的话。
那天他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靠在藤椅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学经济的,总喜欢画直线。一条线往上走,走到哪算哪。可世界不是线性的,它是一个点一个点地跳,跳到你自己都不敢信。你以为明天和今天差不多,其实明天会把你今天所有的常识都推翻。”
当时她笑了笑,没当回事。
不是她也在想搞文学的,懂什么经济?
而是有些话听起来太惊悚了!
现场的气氛有些沉。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人的肩膀都往下按了按。
几百个人的会议厅,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苏曼舒划掉那行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许成军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场子里格外清楚。
他笑得很随意,像是在课堂上讲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题外话,把自己刚才说的那些东西轻轻揭过去了。
“当然,我只是个搞文学的。经济的事,我就是瞎说。”
他摊了摊手,那动作很松弛,带着一种“你们别太当真”的随意。
好像刚才那个把日本经济未来二十年走向一句一句砸出来的人不是他,好像那些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胡扯。
然后他的语气一转,变得轻快起来,像换了一个频道。
“今天,你们来到中国,是我们的客人。在场的老师、学生,其实都对日本、日本文学、世界文学抱有好奇。我想代表他们,向你们问些问题——或者,干脆让学生们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说“代表他们”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那些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崇拜,也有一种“我们终于可以说话了”的跃跃欲试。
尾崎文昭点了点头。
丸山昇也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还没跟许成军聊够——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太特别了,像一锅滚水,你不知道他下一句会烫到哪儿——但客随主便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丸山昇用日语说了一句“当然可以”,尾崎文昭也跟着应了一声。
大江健三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还停在许成军脸上,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些话。
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审视,是好奇。
是一个匠人看到另一个匠人手里有自己不会的活计时,那种又佩服又不服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