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忽然转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第一个问题交给我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来的有很多复旦大学的学生和老师。复旦在中国有极高的名望,在座的各位——你们是中国的未来。你们需要看到世界,不能闭着眼睛走路。所以我想问三位——”
他顿了顿,目光从大江移到丸山昇,再移到尾崎文昭,最后落回台下。
“你们怎么看待今天的中国?”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身体微微前倾,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评价了日本一整场的许成军,竟然把矛头指向自己了——不是指向自己,是指向身后的这个国家。他让他们来评价中国。
当着几百个中国人的面,让三个日本人来评价中国。
稀奇。
真是稀奇。
台下那些学生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一幅调色盘。
有人兴奋,眼睛发亮,脖子伸得老长,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终于可以听到日本人怎么说我们了。
有人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绞着衣角——他们怕听到不好的话。
有人坦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来吧,说什么我都不怕。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台上的日本学者,像是一个病人等着医生宣判。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们会怎么说?
1982年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经济特区还在摸索——深圳的工地上尘土飞扬,推土机轰隆隆地响着,但脚下的路到底通向哪里,谁也说不准。
农村承包责任制刚刚推开,安徽小岗村那十几个按了红手印的农民还不知道,他们那一夜的决定,会在几年之内改变几亿人的命运。
城市的街道上还到处都是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从清晨响到黄昏,像一条流动的河。
电视机还是奢侈品,谁家买了一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整条巷子的人都会搬着小板凳来看。
出国的机会比中彩票还稀罕,托福和GRE还是大多数人听不懂的名词,偶尔有谁拿到了一个出国名额,全系的人都会投去羡慕的目光。
这个国家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身上还带着寒气。
街上的灰色和蓝色还没有褪尽,人们说话的时候还习惯性地压低声音,很多话题还是不能碰的禁区。
但眼睛已经看见了春天的影子。
冰面底下有水在流了,树枝上有了第一个芽苞,空气里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
学生们每天在课堂里读书,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在宿舍里争论到半夜。
他们争论改革的方向,争论文学的意义,争论这个国家的未来,他们为了一篇伤痕文学里的一句话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部外国电影的结尾争到熄灯还不肯罢休,他们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说“你听我说完”,然后裹着被子坐起来,继续争。
他们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看我们?
我们走的这条路,对吗?我们这些人,有希望吗?
深圳蛇口的工地上,工人正在用最原始的工具挖土方。
那个后来被叫做“蛇口模式”的东西,现在还只是袁庚脑子里的一张草图。
深圳河边,有人开始偷偷地跟对岸的香港人做生意,用小舢板运过去几只鸡、几筐菜,换回来几块电子表、几件花衬衫。
这些东西从罗湖口岸一路往北,传到广州,传到长沙,传到武汉,传到更远的地方。
每一件花衬衫穿在一个中国年轻人身上,都像是一面旗帜——他们在用身体宣布:我不想再穿灰色的了。
而在大凉山的深处,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脚走在碎石路上,书包是家里缝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本语文课本、一支秃了头的铅笔。
他们要翻过两座山,才能走到那间土坯房的村小。
教室里没有电灯,窗户上糊的是化肥袋子的塑料膜,冬天的时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孩子们的手冻得像胡萝卜,但还是攥着笔,一笔一画地写。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改革开放,不知道什么叫经济特区,不知道深圳在哪儿。
他们只知道——读书,才能走出这座山。
重庆万州的江边,天还没亮,就已经有孩子在等了。
江水太急,桥太远,他们要过江上学,只能坐那种用竹篾编成的、绑在钢索上的“过江筏”。一个竹篮,一根钢索,底下是滚滚的长江。孩子蜷缩在里面,双手抓着竹篾,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对岸——学校在对岸,老师在批改语文课的卷子。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在晨光里出发的孩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未来在何方?
今天的一切,看着都是旧的。
街道是旧的,楼房是旧的,穿在身上的衣服是旧的,印在报纸上的语言也是旧的。
但就在这些旧的缝隙里,新的东西正在往外冒。
这是最有希望的一代人。
他们赶上了时代的转折点,赶上了国门刚刚打开的那条缝,赶上了第一缕照进来的光。他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再过自己这样的日子,相信这个国家正在往对的方向走。那种相信不是理性的判断,是直觉——是一种从泥土里、从血液里、从五千年的基因里长出来的直觉。
这也是最迷茫的一代人。旧的答案不管用了,新的答案还没有写出来。
我们——要如何强大?
不是因为他们崇洋媚外,是因为——日本是亚洲第一个实现现代化的国家,是黄皮肤黑头发的民族里,第一个靠卖屁股跳出来与欧美坐一桌的。
“脱亚入欧”。
他们想知道,这个邻居怎么看我们?
丸山昇沉吟了片刻。
“我研究中国三十年了。三十年,我看见的中国,不是一个静止的中国,是一个在剧烈变化的中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我1979年第一次来中国访问,从京城坐火车到上海,沿途看到的景象,让我很受震动。农田里有人在干活,但工具很落后,效率很低;城市的街道上很安静,没有什么商业,没有什么活力。人们穿的衣服都是灰色的、蓝色的,表情也是灰色的、蓝色的。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国家真落后。”
他的声音变得有力了一些。
“但这一次来,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上海的街道上开始有了颜色,有了声音,有了人在谈论怎么赚钱、怎么做生意。你们的报纸上开始讨论改革、讨论开放、讨论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商品经济。你们的年轻人开始读西方的小说,看外国的电影,学英语和日语。这些变化,很小,很慢,但它们是真实的。一个民族要醒过来,不是一锤子敲下去就能醒的,是一点一点地、从手脚开始、慢慢暖过来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但是——请允许我说一个‘但是’——我同时看到了一些让我担忧的东西。你们在模仿日本、模仿西方的过程中,会不会丢掉自己?你们在追求经济发展的时候,会不会忘记人?你们在打开窗户的时候,会不会连蚊子一起放进来?这些问题,不是中国的问题,是每一个后发国家都会遇到的问题。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我们学西方,学到最后,差点把自己学没了。后来我们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找回来。”
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的话画上一个句号。
尾崎文昭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丸山昇更轻,但更锐,像一把剃刀。
“丸山老师说的是宏观的层面,我想说一个更具体的角度。”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具体的人。
“我注意到,在座的年轻学生,你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很难用一个词来概括,姑且称之为‘饥饿感’。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知识的饥饿,对世界的饥饿,对未来的饥饿。这种饥饿感,在日本年轻人身上已经看不到了。日本战后那一代人,跟你们一样饿过,饿到啃树皮、吃草根。但他们饿过之后,吃饱了,就不饿了。不饿了之后,就懒得动了。你们还在饿,所以你们还在动。这是你们的优势。”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但是——饥饿感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它会推着你往前走;坏事是它会让你的眼睛只盯着前面,忘了看脚下。你们想学日本,想学西方,想学一切比你们先进的东西。这没有错,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学来的东西,是不是适合你们?你们拿来的那些模式、那些理论、那些方法,放在中国的土壤里,能长出一样的果子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批评,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诚实。
“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什么都学西方。学宪法,学军事,学教育,学穿衣吃饭。学了几十年,发现学来的东西跟自己的水土不服。于是我们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去消化、去改造、去变成自己的东西。这个过程,是痛苦的,是漫长的,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们现在站在这个过程的起点上。我希望你们走得比我们更聪明一些,更清醒一些,不要重复我们的弯路。”
他说完,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说——我的话讲完了,你们自己琢磨。
大江健三郎没有马上开口。
“许成军君,你让我评价今天的中国。我很难评价,因为我不是经济学家,不是政治学家,不是一个可以对一个国家做出判断的人。我是一个小说家。小说家能做的,不是判断,是感受。”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雪花,落在手心里就化了,但化的时候带着凉意。
“我感受到的今天的中国,是一个正在诞生的中国。你们正在经历一个阵痛期——旧的秩序在瓦解,新的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有人会痛,有人会迷茫,有人会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是正常的。一个民族要分娩一个新的自己,没有不痛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了。
“但是,我在你们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光。不是那种被照亮的、反射出来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你们在读书,在思考,在争论,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这些光,现在是微弱的,是一点一点的,是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但如果它们能够聚在一起,如果你们能够互相照亮,如果你们能够把这束光传递下去——那么,这个国家的未来,是有希望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寄托。
“我母亲从小告诉我,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有一种韧性——被打倒了,能爬起来;被打碎了,能粘起来;被打散了,能重新聚起来。你们在座的这些年轻人,你们就是中国的韧性。”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台下一眼,然后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