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笑成一片。
林一民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但他咬了咬牙,把声音稳住了。
“谢谢成军同志。”
他说,然后转向台上的日本学者。
他的目光从大江脸上移到丸山昇脸上,又移回来,最后定在了大江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日本文学界,如何评价许成军同志?”
这个问题一出口,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得好!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台上的日本学者,等着他们开口。
丸山昇看了大江健三郎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像是说:这个问题,你比我合适。
他朝大江微微侧了侧身,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你来。
“大江先生比我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丸山昇的声音不高,“他是一个纯粹的文学家。纯粹的文学家,评价另一个纯粹的文学家——这才是对的。”
大江健三郎没有推辞。
他坐直了身体。
之前他一直微微驼着背,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我必须承认——”
他的日语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准,像是在念一篇自己写了很久的稿子。
陈喜儒坐在翻译席上,微微侧过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他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了,但大江的语速太慢了,慢到他可以听完一整句再从容地落笔。
“许成军君,是一个不亚于我的作家。”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那种——空气被抽走了的安静。
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几百颗心脏,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不亚于我”。
这四个字,从大江健三郎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大江健三郎,日本战后文学的旗帜。世界级的文学巨匠。
他说一个三十岁不到的中国作家“不亚于我”——这不是客气,不是谦虚,是一个站在文学顶峰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山下的人,然后说了一句:你上来,你跟我站在一起。
陈喜儒翻译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发紧。
“他真诚。”
大江继续说,声音渐渐沉下去,像一条河从浅滩流进了深水区,水面上看不见波澜,但底下的水流湍急得能把人卷走。
“他的真诚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我读过很多写战争的文字——日本的、欧洲的、美国的——那些文字里,有的漂亮,有的深刻,有的技巧高超得让人嫉妒。但许成军君的文字不一样。他写《红绸》,写战争,写人的恐惧和尊严——那些东西,不是技术能解决的。是这个人本身,有那种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红绸》里的某个段落。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穿过许成军,穿过会议厅的墙壁,落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一个作家可以学会所有的技巧,可以模仿所有的风格,可以写出让所有评论家都挑不出毛病的文字——但他写不出真诚。真诚不是学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你可以在它旁边施肥、浇水、搭架子,但如果它自己的根扎不深,它就长不出那种东西。许成军君的根,扎得很深。深到我这个外人,都能感觉到。”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能在这几个人之间说的秘密。
“他尖锐。他的尖锐不是故意要刺伤谁,是他看见的东西,就是那个形状。他不绕弯子,不粉饰,不给自己留退路。这种尖锐,在日本的作家身上,很少见。在日本,我们习惯把尖锐藏在委婉后面——不是因为我们不尖锐,是因为我们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尖锐会伤人,会伤己,会把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关系打碎。所以我们藏,藏久了,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尖锐在哪儿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自嘲。
“他不藏。他站在那儿,就是一把刀。刀刃对着别人,也对着自己。这种作家,在日本,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他对文学、哲学、经济学,都有一种恐怖的直觉。”
大江说出“恐怖”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是一种敬畏——一个匠人面对另一个匠人的天赋时,那种又嫉妒又佩服的敬畏。
“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像有的人天生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线。这些线,在普通人眼里是乱的,是一团麻,是理不清的。但他能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抽出来,连在一起。连起来,就是一幅很大的图。这幅图,我们大多数人要花一辈子才能看清,他三十岁不到,就已经看见了。这不是努力的问题,是天赋的问题。努力可以让你成为一个好作家,但只有天赋,可以让你成为一个大作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
“如果说他有什么限制,那就是他的年龄。他太年轻了。他的阅历、他的痛苦、他的愤怒,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发酵、去沉淀、去变成那种只有时间才能酿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期待。
“但如果他今天已经三十五岁以上——我会说,他可能是中国下一个文豪。下一个,能站在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上的人。”
全场寂静。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深渊,也看到了深渊对面的光。
你知道那光很远,但你知道它在。
陈喜儒翻完最后一句,放下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三十年翻译,从来没有觉得翻译是一件这么累的事。
不是因为日语难,是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那个重量。
许成军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然后他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种很轻松的笑,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大江先生是我最好的日本朋友。所以他的话,大家听听就好了——带着水分的。”
台下哄笑。
那笑声是放松的,是替许成军松了口气的,也是替自己松了口气的。
许成军这么一调侃,那重量就轻了一半,像是一个人搬起了一块巨石,大家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然后他轻轻地把石头放下了,拍拍手上的土,说:“还行,不太重。”
许成军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文豪什么的,不是我说了算。但是诺贝尔奖——我没有想法。”
大江健三郎的那些话还悬在空气里,砸在每个人心上,水花还没落尽。
许成军这句话,在石头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许成军看着台下那些目光,又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没有开玩笑。”
没有人笑了。
大江健三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说:“一个对诺贝尔奖‘没有想法’的作家,才是真正配得上它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