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开来的 138次直快列车,准点驶入冰城火车站。
当许成军踩着列车踏板,双脚落在站台水泥地上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像蒙了一层薄霜的旧胶片,瞬间迷了他的眼。
说不清是刻进骨血的熟悉,还是隔了一世的陌生。
这座带着百年俄式风情的老站,米黄色的砖石墙面爬着岁月的痕迹,高耸的穹顶下,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裹着煤烟味,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站台不算宽阔,却挤得满满当当,行人如过江之鲫,却又带着独属于北国的慢与沉。
穿藏蓝色中山装、干部服的出差干部,人造革旅行包斜挎在肩,棉帽耳罩扣得严实,围巾裹得只露一双眼,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撞在寒风里,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扛着柳条筐、拎着麻袋的工人与农户,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筐里露着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冻柿子,清冽的甜香混着寒风钻到鼻子里。
穿棉制服的铁路职工举着红绿信号旗,扯着东北大碴子味的嗓子喊着车次,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到站喽!都慢点下,别摔着!”
“大包小裹攥紧了,别丢喽!”
“138次的往这边走!出站靠右!”
“看好孩子!别挤!一个一个来!”
脚下的水泥地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的站台尽头,能看见松花江方向飘来的雪雾,天是清冽的铅灰色,冷得干脆,冷得坦荡,和魔都那股浸到骨头里的湿寒完全是两个模样。
这是1982年的冰城,共和国的工业长子,北国最繁华的冰雪之城,没有江南的温软烟雨,只有黑土地养出来的凛冽与厚重。
许成军就那么久久地伫立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上一世,他在这片黑土地上,整整待了十八年。
冰城的风雪,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直到苏曼舒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抬手指了指前方,他才猛地从翻涌的记忆里回过神来。
顺着苏曼舒指的方向定睛看去——
站台出口的立柱旁,一个中年男人正瑟缩着身子站在寒风里,脚上的棉鞋不停跺着地面,双手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端正的楷体:欢迎复旦大学来校讲学老师。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大衣,领口磨出了毛边,里面是深灰色的厚毛衣,头上戴一顶黑色栽绒棉帽,耳罩牢牢扣在耳朵上,露在外面的脸颊、鼻尖冻得通红发紫,连眼尾都冻出了红血丝。
露在棉手套外面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时不时要把手指凑到嘴边哈两口白气,再使劲搓两下。
3月中旬的冰城,虽说已经过了立春,河面的冰碴子开始化了。
可气温依旧在零下七八度徘徊,东北人都知道,“春冻骨头秋冻肉”,这时候的冷,是顺着衣领、袖口钻到骨头缝里的冷,比腊月里的寒风还磨人。
许成军心里一热,连忙快步迎了上去,隔着老远就挥着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昭铭兄,别来无恙啊!”
男人显然是在寒风里站久了,整个人都冻得发木,先是愣了两秒,顺着声音看过来,一眼认出许成军,眼睛瞬间亮了!
他连忙把牌子往旁边一放,小跑着迎了上来,冻得僵硬的手一把攥住许成军的胳膊,把臂相交,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说话都带着冻出来的颤音:“成军!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在这站台上,足足等了你一个钟头,腿都快冻成冰棍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戴昭铭。
复旦中文系泰斗胡裕树先生的学生,和许成军同一年、也就是 1981年拿到的硕士学位。
只是和二十出头的许成军不同,戴昭铭 1968年就从松江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之后在北大荒的农场里待了整整十年,历经波折,才在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复旦的硕士,和许成军成了同届校友。
两人在校时相交不算深,却因脾性相投,彼此都记着对方的风骨。
许成军看着他冻得发紫的鼻尖,哈哈大笑,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81年夏天在复旦校门口一别,我还以为再见面得是数年之后,没想到才一年光景,就能在冰城再见昭铭兄你这位传奇人物!”
“传奇人物?”
戴昭铭一听这话,连连摆手,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哭笑不得,“成军你可别寒碜我了!我算哪门子传奇?跟你这短短半年,先是跟日本文坛泰斗论战震动全国,后是赴法卡山前线立功登了人日,整个中国文坛、乃至全国,有几个比你更传奇的?你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
说着,他弯腰捡起脚边的纸板,冲许成军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你可别嫌我们松大接待得寒酸。
本来李绍华主任,也就是我们中文系的系主任,说要亲自带车来接你,还要拉上系里的老师搞个欢迎仪式。
我给拦下来了——我说你许成军这个节骨眼上,放着魔都的滔天盛名不要,千里迢迢跑到冰城来,铁定是为了躲这铺天盖地的喧嚣。
真搞个大阵仗,你怕是转头就得坐火车回魔都。所以你看,这牌子我连你大名都没敢写,就怕被记者、被认出来的人围上。”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带着冻出来的僵硬,时不时要吸一下冻得发酸的鼻子,连哈出来的白气都带着颤。
可见在寒风里站了许久,遭了不少罪。
“还是昭铭兄懂我。”
许成军心里熨帖得不行,语气里满是感激,“异地他乡,能有你这么一位懂我的师兄,我真是心里踏实多了。这次来,就是给你添乱来了。”
“添什么乱!”
戴昭铭一挥手,笑得爽朗,“你能来我们松大,是我们中文系的荣幸!早就听人说,你许成军看着年轻,为人处世却老道得很,今天一看,这话果然不假。对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侧的苏曼舒身上,眼里带着礼貌的询问。
“这是我爱人,苏曼舒,复旦经济系研一的学生。”许成军侧身介绍道。
一听是复旦经济系的,戴昭铭脸上瞬间多了几分肃然起敬,连忙摘下棉手套,伸出手跟苏曼舒轻轻握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怕自己冻得冰凉的手冰着人家:“久仰久仰!复旦经济系,那可是全国顶尖的学府,苏同学真是年少有为!”
苏曼舒连忙笑着欠了欠身,语气温婉大方:“戴老师太客气了,常听成军提起您,说您是同届里最有风骨、最有韧劲的师兄,今天终于能当面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这大冷的天,让您在站台上等这么久,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三人站在寒风里寒暄了几句,戴昭铭连忙摆手:“别在这站着了,这风跟小刀子似的,再站一会儿,人都冻透了。车我借来了,就在站外等着,咱们先上车,回学校再说!”
他拎起许成军手里的帆布包,转身领着两人往站外走。
站外停着一辆军绿色的京城 212吉普,是当时高校里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的接待用车了。
车身擦得干干净净,司机师傅早就把车发动着了,暖风开得足足的,一拉开车门,一股暖意就扑面而来。
三人上了车,戴昭铭坐在副驾驶,冲师傅说了一句“师傅,麻烦了,回松大”,车子缓缓发动,汇入了冰城街头的车流里。
车子从火车站出来,先拐上了红军街,一路往前开。
街道两旁全是带着浓郁俄式风情的建筑,尖顶的教堂,雕花的石墙,厚重的砖石结构,和魔都弄堂里的江南洋房、西式公馆完全是两个模样。
魔都的建筑是温润的、精致的,带着江南水乡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