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冰城的建筑,是硬朗的、厚重的,像黑土地里长出来的,扛得住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也撑得起百年的风雨。
“这条路往前,就是中央大街了。”
戴昭铭侧过身,指着窗外给两人介绍,语气里带着对这片土地的骄傲,“你看这路面,全是面包石铺的,当年俄国人修的,快一百年了,踩上去还平平整整的。
咱们冰城人都叫它‘亚洲第一街’,两边全是百年的老建筑,马迭尔宾馆、秋林公司,都在这条街上。
跟魔都的南京路不一样吧?南京路热闹,是洋场的繁华;我们这中央大街,是沉淀下来的烟火气,冷是冷,但是敞亮。”
车子缓缓驶过中央大街的路口,能看见面包石路面上,行人裹着厚棉衣匆匆走过。
街边的副食店门口,摆着大筐的冻梨、冻柿子,还有插在草靶子上的冰糖葫芦,红亮亮的,在寒风里格外显眼。
街边的墙上,刷着“五讲四美三热爱”“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标语,有轨电车(摩电)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轨在路面上延伸向远方。
带着股既陌生有熟悉的亲切感,沁润心脾。
“魔都啊,出门是弄堂,是苏州河,温温柔柔的,连风都是软的。”
戴昭铭笑着说,“我们这冰城,出门就是松花江,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风里都带着黑土的味儿。很多人说这里苦寒,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离了这黑土地,心里就不踏实。”
许成军看着窗外的街景,点了点头,顺势问道:“昭铭兄,当年你硕士毕业,胡先生那么看重你,留你在复旦任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怎么执意要回冰城,回松大?说真的,当年同届的同学,没几个不佩服你的魄力的。”
这话一出,戴昭铭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成军,我跟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才华,笔杆子能震得住全国,在哪都能闯出一片天。我不一样,我 68年从松大毕业,就去了北大荒的农场,一待就是十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那十年,我跟当地的农民一起种地,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干活,一起啃冻窝头,喝雪水。我见过黑土地上的人,是怎么在苦寒里熬日子,怎么在泥地里刨希望的。”
“恢复高考之后,我拼了命考上复旦的硕士,不是为了留在魔都,留在繁华里,当个大学老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许成军,眼神格外认真,“我是为了学东西,学完了,再回来。我们东北,不是没有好苗子,不是没有爱读书、想做事的孩子,只是这里太偏了,留不住好老师,很多孩子,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到顶尖的学问。”
“魔都是好,复旦的学术氛围是好,可那不是我的根。我的根在这黑土地上,在北大荒的风雪里。
我得回来,给咱东北的孩子教书,给黑土地培养自己的读书人。
总不能让东北的孩子,都往南方跑,这片土地,总得有人守着。”
一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掷地有声。
许成军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他看着戴昭铭,眼里满是敬佩。
为什么自己当年在校时,和戴昭铭不算深交,却始终记着这个人——他们是一类人,都不信什么虚名浮利,都信脚下的土地,信手里的事,信自己选的路。
不过这昭铭兄确实是比他多了些纯粹。
“昭铭兄,你比我传奇地多啊。不过我懂你。”
许成军郑重地点了点头,“笔杆子不能只在书斋里写风花雪月,得扎在土里,写在山河里,写给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看。”
戴昭铭哈哈一笑,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我就说,我跟你投脾气!果然没看错人!对了,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他忽然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无奈:“张抗抗,你认识吧?”
许成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认识,之前在京城的文讲所,有过几面之交,她的《夏》写得极好,是个有风骨的作家,关系还算不错。怎么了?”
“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你要来松大讲学,昨天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要跟着我一起来接你,还要给你办个接风宴。”
戴昭铭耸了耸肩,“我给她婉拒了。我知道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躲清净,要是让她来了,用不了半天,整个松江作协、乃至冰城的文化圈,就全知道你来了。到时候,你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许成军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还是昭铭兄想得周到。我这次来,哪是什么讲学,就是来投奔师兄,躲躲这铺天盖地的喧嚣。
魔都那边,办公室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校门口天天堵着记者和读者,我连书都看不安生,再待下去,人都要废了。”
“你啊,就是太清醒。”
戴昭铭笑着摇了摇头,“换了别人,有你如今这盛名,巴不得天天上报纸,天天出去演讲讲学,恨不得把全国的荣誉都攥在手里。你倒好,风头最盛的时候,直接跑了几千里,躲到冰城来了。”
车子驶过松花江大桥,能看见宽阔的江面还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上有零星穿着厚棉衣的人在行走,远处的太阳躲在云里,给苍茫的江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过了江,就是学府路,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着,枝桠光秃秃的,挂着长长的冰溜子,松江大学的校门,就在路的前方。
黑色的铁艺校门,带着俄式的雕花,门头上“松江大学”几个大字苍劲有力,门口挂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门口的保卫室里,穿着棉大衣的保安正探着头往外看。
听说要从复旦来了个大作家,他们也是心急的紧。
魔都那边的过来的只定是有些水平,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
茹志鹃?还是......
这年轻的保安探头探脑半天,也没看见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看了是个年轻男人。
“队长,不是什么大作家应该,就是个年轻男的!”
“哦!感情骗俺的?”
车子缓缓驶进松大校门,校园里的景象,和复旦完全是两个模样。
松大的校园,开阔敞亮,俄式的教学楼厚重敦实,路边的杨树高耸入云,虽然还没到发芽的季节,却透着一股蓬勃的韧劲。
路上的学生,大多个子高挑。
男生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服、蓝色劳动布褂子,有的还戴着军帽,走路大步流星,说话带着爽朗的东北口音,直来直去,没有半分扭捏。
女生大多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有的穿着红格子的罩衣,有的穿着蓝色的列宁装,脸上不施粉黛,眼神里透着质朴和清亮,笑起来格外爽朗,和魔都女学生的精致洋气,是完全不同的鲜活模样。
车子刚驶过主楼,就看见路边的宣传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宣传栏里贴着的报纸,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隔着车窗都能传进来。
“我的天!这许成军也太牛了!才二十多岁,就敢跟日本的大作家当面辩论,还把人家说得心服口服!”
“你看这篇人日的报道,他还去了法卡山前线,跟越军特工交手,亲手打死了一个敌人,还立了三等功!这哪是作家啊,这是文武双全!”
“听说全国的高校都抢着请他去演讲,复旦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要是他能来咱们松大就好了,我真想亲耳听听他讲课!”
“别想了,人家现在是全国的大红人,怎么可能来咱们这东北的学校!”
学生们的议论声一句句飘进车里,苏曼舒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成军。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群围着报纸、满脸激动的学生,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释然。
戴昭铭也笑了,转过头冲他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调侃:“你看,成军。全中国都在找你,你现在就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却认不出来。这冰城,你算是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