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校园里未化尽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最终停在了中文系那栋砖红色俄式办公楼前。
楼前的空地上,早就扫出了一条干干净净的水泥路,路两旁的积雪堆得整整齐齐,像两堵矮矮的白墙。
零下七八度的寒风里,李绍华主任正带着十几号人站在楼门口等候,棉大衣的领口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一个个都抻着脖子往车子来的方向望。
走在最前面的李绍华,五十出头的年纪,微胖的身量,穿一件洗得笔挺的藏蓝色中山装。
他是松大中文系的刚上任的主任,在东北文教界深耕了二十多年,算是把松大中文系带成了东北文科的标杆,此刻脸上也是满是掩不住的期待。
他身后站着的,是松大中文系的半壁江山。
只是许成军没想到的是吕纪平先生也跟着一起来了。
七十多岁的吕纪平先生,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裹着厚棉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位国内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的泰斗,早年参与制定了全国通用的汉语教学语法体系,是松大中文系的定海神针,今天特意推了省里的会议,专程过来等许成军。
吕先生旁边,是陶贰夫、刘景圻夫妇。
陶贰夫先生身材高大,嗓门洪亮,一张国字脸带着东北人的豪迈,是国内词学研究的顶尖学者。
刘景圻先生气质温婉,戴着细框眼镜,眉眼间全是书卷气,她对《三国演义》《红楼梦》的研究,在国内独树一帜。
再往后,是国内比较文学的奠基人卢伉华先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干部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笔记本,神情严谨,正是他即将在两年后写出国内第一部比较文学教材,让松大成为新时期中国比较文学的核心阵地。
剩下的,还有中文系的几位副主任、教研室主任,以及一群刚留校的年轻讲师,戴昭铭也站在其中,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车子刚停稳,李绍华就快步迎了上来,不等许成军推开车门,就先一步拉开了车门,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许成军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成军同志!可把你盼来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这位大作家、大英雄盼到我们松大来了!”
许成军连忙回握,笑着欠身:“李主任太客气了,叫我成军就好。冒昧叨扰,给各位老师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麻烦!”
李绍华一拍大腿,嗓门瞬间提了起来,“你能来我们松大,是我们中文系的荣幸!是我们整个松大的荣幸!你不知道,我们全校的师生,天天拿着报纸念你的文章,念你的事迹,都盼着能亲眼见见你呢!”
他说着,侧身把身后的一众教授一一介绍给许成军。
每介绍一位,许成军都郑重地鞠躬见礼,一口一个“先生”,没有半分全国知名作家的架子。
几位先生暗自点头。
好小子,到是真没飘啊!
吕纪平先生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半天,笑着点头:“好啊,年轻有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说得就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啊。”
“吕先生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
许成军连忙道,“您的《汉语语法基础》我读了三遍,写小说的时候,时常拿出来翻,您是汉语研究的泰山北斗,我在您面前,就是个小学生。”
一句话说得吕纪平哈哈大笑,连说“这孩子,会说话,也懂行”。
这边寒暄的功夫,办公楼周围早就围满了学生。
起初大家只是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地议论,好奇这从上海来的大作家到底长什么样。
直到有人认出了许成军,喊了一声“真的是许成军!”,人群瞬间就炸了。
“我的天!真是他!人日报道里那个许成军!”
“太年轻了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居然就是复旦的副教授了!”
“他还去了法卡山前线,打死了越南特工,立了三等功啊!文武双全!”
“我抄过他跟日本人对话的那些话!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真人!”
“《试衣镜》《红绸》《谷仓》《希望》......都很有名啊!”
学生们越围越近,里三层外三层,把办公楼前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却没人往前挤,只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眼里满是崇拜与激动。
有胆子大的男生挥着手喊了一声“许老师好!”,瞬间引来一片附和,“许老师好!”的喊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校园里荡开。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瞬间连成了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人耳膜都发颤。
许成军看着那些年轻的、冻得通红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一阵滚烫。
他连忙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学生们深深鞠了一躬,又挥着手大声喊:“同学们好!谢谢大家!天太冷了,大家快回屋里去,别冻着了!”
他越是谦和,学生们越是激动,掌声更响了,却依旧规规矩矩地站着,没人往前凑,生怕打扰了他。
这就是八十年代,文化名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号召力。
1981年,北島、顾成在北大的诗歌朗诵会,能把大礼堂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过道里都坐满了人,散场后学生们还围着诗人不肯走,笔记本递得能把人埋了。
同一年,汪国镇的诗歌在高校里疯狂传抄,哪怕只是油印的小册子,也能在学生手里传几十上百遍,边角都能翻烂!
1982年,梁晓声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发表后,他到冰城的高校做讲座,能从校门口排到礼堂里,哪怕站在走廊里、站在礼堂外面,学生们也要听。
而此刻的许成军,风头比这些人更盛。
他写的《红绸》《试衣镜》等是全国文坛的现象级作品,《我在暧昧的日本》震动了中日文坛,中日文学对话会的内容传遍了全国高校;法卡山前线的事迹,被三大d报头版报道,荣立三等功,被称作“人民作家”“文武双全的青年标杆”。
作家、诗人、学者、教授、人民战士!
在这个精神极度渴求信仰与榜样的年代,许成军这样的人,就是无数年轻人心里的光。
号召力基本等同于核弹级别。
在宣传口已经是重点标红的人物,一句话都会产生非凡的影响!
1982年的许成军等于全民偶像。
李绍华看着这场面,笑着对许成军说:“你看,成军,我们松大的学生,早就盼你盼疯了。本来我想搞个正式的欢迎仪式,昭铭说你想低调,我才给压下去了,不然今天这阵仗,能把我们中文系的楼给围了。”
许成军无奈地笑了笑:“李主任,真是麻烦您和昭铭兄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安安静静地学习,看看这片黑土地,听听老师们的教诲,实在不敢搞什么大阵仗。”
“懂,都懂!”
李绍华连连点头,“你放心,在松大,没人能打扰你清净。咱们先到屋里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有什么话,咱们屋里说!”
一行人进了办公楼的会客室,暖气管子烧得滚烫,一进门就驱散了浑身的寒气。
搪瓷茶缸里早就沏好了热茶,冒着袅袅的热气,是东北本地的茉莉花茶,香气醇厚。
会客室里,大家围着长条桌坐下,李绍华又把松大中文系的情况给许成军简单介绍了一遍,从汉语言文字学的语法研究,到古代文学的词学与明清小说研究,再到依托俄语学科发展起来的俄苏文学与比较文学,言语间满是骄傲。
许成军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说自己早就对松大的学术底蕴慕名已久,尤其是吕纪平先生的语法研究、陶贰夫先生的词学研究、卢伉华先生的比较文学研究,都是国内顶尖的水平。
这次来,没什么妄尊自大的想法,也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
一番话说得在座的教授们心里都熨帖得不行。
谁都知道,现在的许成军是全国文坛的顶流,是被三大d报点名表扬的人物,可他没有半分傲气,对学界前辈毕恭毕敬,对松大的学术成果如数家珍。
这份谦逊与真诚,最是难得。
这越发浮华的社会,赤子之心,尤为难见!
聊了约莫一个钟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东北的三月,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往西边沉了下去。
李绍华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光顾着说话了!走!成军,苏同学,各位老师,咱们吃饭去!我都安排好了,就在学府饭店,咱们东北人待客,没别的,就是酒管够,菜管够!”
说着,几位老先生竟然一起跟了去。
许成军连连推辞,却都是一个比一个扭,一说就是这东北人最是好客!
许成军只能敬陪。
学府饭店是松大附近最有名的国营饭店,就在学府路上,离学校只有几百米远,是当年冰城西边最体面的馆子,但凡招待贵客,松大的老师都会往这儿带。
一行人到了饭店,直接上了二楼最大的包间。
一推开门,一股热气混着浓郁的菜香就扑面而来,包间里的暖气管子烧得烫手,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花,把外面的寒风与夜色全挡在了外面。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东北待客最硬的菜,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看得人眼花缭乱。
先看凉菜:东北大拉皮,麻酱裹得透亮,上面撒着香菜、蒜末;
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油光;
还有切好的冰城风干肠、冻梨切片、糖蒜、松花蛋,满满当当摆了半桌。
再看热菜,更是硬菜扎堆:
刚出锅的锅包肉,金黄酥脆,裹着酸甜的糖醋汁,还冒着热气,这是冰城的招牌菜,国营饭店的老师傅做的,最是地道;
溜肉段外酥里嫩,咸香适口,是东北人喝酒的必备菜;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本地的小笨鸡,配着山里采的榛蘑,炖得汤汁浓稠,肉香飘了满屋子;
酸菜白肉锅是炭火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菜的酸香混着五花肉的油脂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杀猪菜更是地道,血肠、白肉、苦肠、酸菜炖在一锅,血肠嫩得跟豆腐似的,是东北人待客的最高礼遇;
还有地三鲜、拔丝地瓜、红烧大马哈鱼、酱焖林蛙,全是东北最拿得出手的硬菜,最后还上了一屉粘豆包,一锅玉米碴子粥,主食都透着东北的实在。
酒更是早就备好了,两瓶北大仓高度白酒,松江本地的名酒,五十度的纯粮酒,是东北人酒桌上的硬通货;还有几瓶冰城啤酒,放在旁边的暖气片上温着,是本地人的最爱。
众人依次落座,李绍华坐在次主位,上手做了几位老先生,许成军想要做后席,他非要拉着许成军坐在他旁边,许成军推辞不过,只能坐了,苏曼舒挨着他坐下,戴昭铭坐在另一侧作陪。
刚坐定,李绍华就端起了面前的白瓷酒杯,杯子是三钱的小杯,倒得满满当当的。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满是郑重:
“今天,咱们松大中文系,能迎来许成军同志和苏曼舒同学,是我们的荣幸!第一杯酒,我代表松大中文系全体师生,敬成军同志一杯!欢迎你到松大来!到我们冰城来!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他一仰头,一杯高度白酒就下了肚,杯口朝下,滴酒不剩,东北人的豪爽,在这一杯酒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座的教授们也都端起酒杯,齐齐干了。
许成军也连忙端起酒杯,笑着说:“谢谢李主任,谢谢各位老师!我到了松大,就跟到了家一样,各位老师都是前辈,我敬各位!”
他也是一仰头,一杯白酒干干净净地喝了下去,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一下,在座的东北老师们都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都露出了惊讶。
他们本来以为,许成军是上海来的文人,看着斯斯文文的,酒量肯定不行,都想着少劝点,别把人喝伤了。
结果没想到,这小伙子看着年轻,酒量居然这么好,一杯高度白酒下肚,跟喝白开水似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李绍华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好!成军!好酒量!我就说,能上战场杀敌人的汉子,酒量肯定差不了!来,满上!”
旁边的服务员连忙过来,又把酒杯倒满了。
东北的酒桌,规矩简单,先集体三杯,再挨个敬。
三杯酒下肚,气氛瞬间就热络起来了。
李绍华带头,吕纪平、陶贰夫、刘景圻、卢伉华,各位教授挨个过来跟许成军敬酒,许成军来者不拒,杯杯见底,没有半分推托,喝得坦坦荡荡,豪气干云。
苏曼舒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却一点都不担心。
她太清楚许成军的酒量了,这家伙看着斯文,喝起酒来简直是海量,别说这几杯北大仓,就是再来两瓶,他也未必能醉。
当年喝的苏连城叫老弟可是依旧历历在目!
果然,一圈酒敬下来,十几杯白酒下肚,许成军依旧神色如常,说话条理清晰,反倒是几个年轻的讲师,喝得脸都红了。
陶贰夫先生看得心痒,他是东北人,平生最爱喝酒,最爱跟豪爽的人喝酒。
他把袖子一撸,端着酒杯凑过来,大着嗓门说:“成军!我陶贰夫这辈子,就佩服两种人,一种是有真学问的,一种是有真骨头的!你两样都占了!来,咱爷俩单独喝三杯!不,咱俩划两拳!敢不敢?”
许成军哈哈一笑,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陶先生抬举了!划拳我是初学,要是输了,您可别笑话我!”
“笑话啥!喝酒划拳,图的就是个乐呵!”
陶贰夫眼睛都亮了,拉开架势,“来!哥俩好啊!”
“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许成军跟着喊,喊着喊着,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就顺嘴溜了出来,手势也跟得上,居然第一把就赢了陶贰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