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干嘛?
他们写了十几年的北大荒、写了十几年的黑土地。
从来没想过,用一个统一的概念,来定义这片土地上的文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许成军接下来的话。
许成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很多人问我,什么是东北文学?”
“我说,东北文学,是一朵在衰败中开出的花。它无比美丽,却带着彻骨的凄美;它无比光辉,却映着落日的余晖。”
这句话一出。
全场再次炸开了锅。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惊呆了。
衰败?
落日余晖?
这可是 1982年的东北!
是共和国当之无愧的长子!
是全国工业体系最完整、重工业最发达的地方!
冰城的三大动力厂,撑起了全国电力设备的半壁江山;
胜利油田,为新中国摘掉了贫油国的帽子;
鹤岗、鸡西的煤矿,源源不断地为全国输送着能源;
大小兴安岭的木材,运到了全国各地的工地;
冰军工、冰工大,是全国顶尖的工科院校,为新中国培养了无数的军工、工业人才。
论工业,东北全国第一;
论能源,东北全国第一;
论农业,东北的黑土地,是全国的粮仓;
论教育、论军工、论交通,东北全方位无死角的强大,放眼全国,没有任何一个地区能与之比肩。
魔都、京城很繁华,可它们的工业体系完整度,远不如东北。
华东、华南的经济在复苏,可它们的重工业根基,跟东北比起来,不值一提。
在这样的时代,许成军竟然说,东北文学,是衰败中开出的花,是落日下的余晖?
这不是疯了吗?
台下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
前排的一位老教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忍不住拍了桌子:
“许成军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东北是共和国的工业长子,正在蒸蒸日上,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就是!我们东北为新中国做了多大的贡献?你怎么能说它衰败了?”
“太过分了!我们请你来讲学,不是让你来唱衰东北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失控。
周永强也懵了,捅了捅身边的张文宝,低声说:
“文宝,许教授这话,是啥意思啊?咱东北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在木材厂上班,一个月三十六块钱,旱涝保收,日子过得好好的,咋就衰败了?”
张文宝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许教授是不是有啥别的意思?先听,先听下去。”
吴燕更是急得不行,要不是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她差点就站起来喊了。
许成军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众人,没有生气,也没有慌乱。
他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神奇的是,原本闹哄哄的报告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给一个解释。
许成军笑了笑,开口说道:
“各位同志,先别着急。我刚才说的,不是现在的东北,是我们小说里的东北。”
“我来冰城之前,想了很久。我在想,用什么样的方式,跟大家讲文学,讲这片黑土地,讲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未来会走向何方。”
“说‘帮助’,太高高在上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大家上课的,是想跟在座的各位同志,一起完成一件事。”
他说完,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一行大字。
《东北化为乌有》
六个字,白粉笔写在黑黑板上,刺眼得很。
写完,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笑着说了一句话:
“今天这堂课,我们不讲课,不聊理论。”
“我们一起来写一篇小说。”
“小说的名字,就叫《东北化为乌有》。”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报告厅里轰然炸响。
刚刚安静下来的现场,瞬间彻底爆炸了。
质疑声、愤怒声、不解声,汇聚在一起,几乎要掀翻报告厅的屋顶。
“我们东北怎么可能化为乌有?!”
“许成军!你太狂妄了!你一个上海人,懂我们东北吗?”
“就是!我们东北是共和国的长子,未来只会越来越好,怎么可能化为乌有?”
“我看你就是被魔都的洋风吹昏了头,跑到我们东北来胡说八道!”
人群里,甚至有人已经站起身,要往门外走了。
小声也皱紧了眉头,他看不懂许成军到底要做什么。
张康康更是一脸不解,她认识的许成军,从来不是这种信口开河、哗众取宠的人。
周永强一行人,更是彻底懵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文学理论,可“东北化为乌有”这六个字,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吴燕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骂道:
“这咋能说出这种话呢?咱东北好好的,咋就化为乌有了?”
许成军依旧站在台上,面色平静。
他等了足足五分钟,等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各位同志,先别急着骂我。”
“我再说一遍,这是小说,是虚构的故事,是我们一起做的一场思想推演。”
“不是我说东北化为乌有,是我们要在小说里,写一个故事:如果我们一直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东北,可能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我们先给这篇小说,定一个主角。”
“主角叫什么呢?就叫李瑞法吧。”
“他是冰城电机厂的一名技术工人,三级车工,手艺精湛,是厂里的技术骨干。1982年的今天,他三十岁,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旱涝保收。厂里分了一室半的家属楼,集中供暖,有独立厨卫,娶了同厂的女工,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人人羡慕。”
许成军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因为这个主角,太真实了。
1982年的冰城,三大动力厂的技术工人,就是这样的日子。
是全中国最让人羡慕的一群人。
周永强也点了点头,他太熟悉这样的人了。
他木材厂的师傅,就是三级工,日子过得比他滋润多了。
许成军继续说:
“我们的小说,时间线往后推十三年,到 1995年。”
“1995年,我们的主角李瑞法,四十三岁。他在电机厂干了二十三年,手艺越来越好,成了厂里的八级车工,是厂里最顶尖的技术大拿。”
“可这一年,电机厂不行了。全国的重工业都不景气,厂里接不到订单,发不出工资,连年亏损。”
“厂里要改制,要减员增效。说白了,就是裁员。”
“李瑞法,这个干了二十三年的技术骨干,厂里的八级车工,下岗了。”
这句话一出。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1982年的中国,“下岗”这个词,还很陌生。
铁饭碗,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认知。
进了国营厂,就是一辈子的保障,生老病死,厂里都管。
怎么可能干了二十三年的技术骨干,说下岗就下岗了?
台下瞬间又响起了议论声,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愤怒,多了很多不解。
“怎么可能?国营厂怎么会裁员?”
“就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厂里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许教授这小说,编得也太离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