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许成军在冰城的两周,转瞬即逝。
这两周里,他走遍了冰城的大街小巷,也上了两周课。
这两周课怎么说呢?
精彩纷呈,腾蛟起凤,座无虚席。
许成军的课很受欢迎,他上课的方式在这个年代就是独一份的。
这两周他也走了很多地方。
从南岗区的省委大院、高校教授楼,到香坊区三大动力的厂区宿舍,再到道里区的光字片、道外区的连片平房。
他见过了共和国长子的荣光,也见过了荣光之下,藏在时代里的东西。
到了第三周,李绍华说:“成军,你要不讲次特色课吧?”
许成军说:“行啊。”
他也想讲点不一样的东西。
夜里回到招待所,他常常对着书桌前的稿纸,坐很久。
在松江这片黑土地上,他到底要讲些什么?
讲纯文学理论?讲翻译技巧?讲小说创作?
这些东西,虚无缥缈。
哪怕讲得再精彩,也只是象牙塔里的学问,风吹不到光字片的平房里,吹不到三大动力的车间里,更帮不到那些未来会被时代浪潮拍碎的普通工人。
讲经济?
他不在行。
更重要的是,1982年的中国,改革开放刚起步,
他直接说出来,不仅没人信,
不仅帮不到任何人,反而会把自己折进去。
那能讲什么?
许成军想了很久。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后世那些写透了东北阵痛的文学作品上。
双学涛的《平原上的摩西》《北方化为乌有》。
班玉的《冬泳》《肃杀》。
郑职的《生吞》。
还有那部写尽了东北五十年浮沉的《人世间》。
1990年前后的东北,是从云端坠落的东北。
是从“共和国长子”。
东北没有轻工业土壤,没有市场经济的氛围,这些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的技术工人,除了手里的手艺,别无长物。
有人蹬起了三轮车,有人摆起了地摊,有人开起了黑车,有人走投无路,滑向了犯罪的深渊。
双学涛写,那个本分的技术工人李瑞法,最终用猎枪完成了对时代的反抗。
班玉写,那个懦弱的下岗工人,最终在结冰的河水里,完成了同归于尽的复仇。
郑职写,那些曾经风光的工人子弟,在时代的黑洞里,被生吞活剥。
这些故事,不是虚构的猎奇。
是十几年后,东北大地上,无数普通人真实的命运。
文学,从来不是无病呻吟。
是时代的镜子,是未来的预言。
许成军终于想通了。
他不讲经济,不讲政策,不讲大道理。
他讲文学。
用一场集体创作的小说,把十几年后可能发生的未来,铺在所有人面前。
用文学的方式,撕开时代的表象,让所有人看见那潜藏在荣光之下的危机。
这不会触碰任何红线。
因为这是小说,是虚构创作,是文学推演。
但只要听过这堂课的人,心里都会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未来,关于命运,关于如何在时代浪潮里活下去的种子。
想通了这一点,许成军立刻敲定了自己最后一堂特色课的主题——当代东北文学。
这门课,在 1982年的中国高校里,闻所未闻。
从来没有人,用“东北文学”这个词,来统摄这片黑土地上的文学创作。
更没有人,会在文学课上,带着学生和老师,一起写一篇小说。
消息一传开,整个冰城的高校圈,直接炸了。
开课那天下午,松江大学最大的阶梯教室,提前两个小时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阶梯教室。
是松大能容纳五百人的学术报告厅。
可此刻,别说五百个座位,就连过道、讲台两侧、甚至窗台上,都挤满了人。
来的人,不止松大的师生。
冰城工业大学、冰城工程大学、冰城师范大学、东北林业大学、东北农业大学、冰城医科大学,冰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高校,都有老师和学生赶了过来。
还有松江作协的梁小声、张康康、贾宏图、蒋微这些青年作家,也挤在人群里。
甚至还有不少家里有人脉的文学爱好者、干部,托了层层关系,挤了进来。
1982年的许成军,在中国文坛意味着什么?
是《红绸》《致胜》爆火全国的现象级作家。
是《百年孤独》的中文译者,开文学当代翻译先河的人。
是在中日文学辩论会上,舌战群儒,为国争光的青年学者。
是人民日报点名表扬的“人民作家”。
他的一堂公开课,在冰城这座远离京沪文坛核心的北疆城市,无异于后世jay、Eason合体开演唱会,还是免费的内场票。
疯狂程度,可想而知。
很多年后,当年挤在教室里的人,回忆起这一天,都会说同一句话:
“那一年,许成军教授在松大讲课,真的是万人空巷。五百人的报告厅,坐了上千人。不光座位满了,地上、过道、窗台上全是人,甚至有男生让同学骑在自己肩膀上,就为了能看清许教授一眼。我往窗户外面一看,玻璃上贴满了脸,里三层外三层,连报告厅的大门都关不上。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样的场面。而我最幸运的,是抢到了第三排的座位。”
下午两点整。
许成军拿着教案和粉笔,走进了报告厅。
原本闹哄哄的报告厅,瞬间鸦雀无声。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有崇拜,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几分藏在深处的质疑。
许成军的目光,先扫过全场。
最终,落在了报告厅中间,特意预留出来的一排座位上。
那里坐着周永强、吴燕、张文宝、薛荭、李素华。
都是光字片的普通工人,也是他在冰城认识的,最鲜活的东北人。
是十几年后,那场时代浪潮里,最直接的承受者。
吴燕此刻正紧张得手心冒汗,身子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台上的许成军,又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周永强,压低声音:
“永强,你说咱几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工人,坐在这里,是不是有点格格不入啊?你听听刚才许教授说的,什么花啊夕阳的,这跟咱有啥关系啊?我咋听着云里雾里的?”
周永强一脸不耐,也压低了声音回她:
“你管那么多嘎哈?人家许大作家特意给咱留的位置,你坐着听就完了!人家还能说错了?让你来听,是给你长见识,别在这叽叽歪歪的。”
旁边的张文宝也凑了过来,嘿嘿一笑:
“燕儿,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文学!咱虽然听不懂,但是往这一坐,出去跟人说,我听过许成军教授的课,那多有面儿!再说了,许教授能害咱?”
薛荭拍了张文宝一下,白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别说话了,许教授要开口了!”
许成军收回目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东北文学。
写完,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上千双眼睛,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今天这堂课,我只讲一件事——东北文学。”
“请原谅我,用‘东北文学’这个名字,来定义从现在开始,到未来十年、二十年,这片黑土地上诞生的所有文学。”
话音落下。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1982年的中国文坛,从来没有“东北文学”这个概念。
这片黑土地上的文学,泾渭分明,分成了三个方向:
松江,是以梁小声为代表的北大荒文学,写知青岁月,写黑土地的拓荒与坚守;
吉春,是以鄂花、丁任堂为代表的关东文学,写草原、写森林、写边疆的风土与人情;
辽沈,是以草鸣为代表的工业文学,写鞍钢、写工厂、写工人阶级的奋斗与荣光。
三个地域,三种风格,各自生根发芽,从来没有人,用“东北文学”这四个字,把它们统一起来。
台下的梁小声和张康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