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礼堂里挤了出来。
身后还有年轻老师的喊声追着出来,他头也不回,拉着苏曼舒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学府路的方向跑。
直到跑出了机关楼的范围,身后的喊声听不见了,两人才扶着路边的白杨树,喘着粗气笑了起来。
苏曼舒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抬眼白了他一下,眼波流转间,万种风情都漫了出来。
“哎?许大作家,你不是说想要清静一点?想要低调吗?怎么个事?”
许成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理直气壮地回嘴:
“低调不也得分时候吗?是不是?”
“搞文学的事,那能叫高调吗?”
“要低调,回头咱再低调嘛!”
苏曼舒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懒得理你。怎么说你都有理,你这张嘴啊,不去说相声都屈才了。”
许成军两眼一横,当即来了兴致,抬手比了个打快板的手势,嘴里还打着节拍:
“嘿,你别说,咱年轻时候还真有个说相声的梦想!那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咱冰城的黑土地上,开遍了文学花!”
他那怪腔怪调的天津快板,逗得苏曼舒笑得直往他怀里钻。
夕阳西下。
一缕残阳斜横在天边,把冰城的天空染成了熔金的颜色。
远处松花江的冰面还没化尽,在夕阳下泛着碎金似的光,道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被夕阳拉得老长,铺在积雪未消的路面上,透着一股子苍荒寂寥的劲儿。
萧虹在《商市街》里写冰城的傍晚,最是贴切:
“夕阳在西山的头上又要落下去了,雪的街,白的墙,都染着红色了。”
苏曼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许成军。
夕阳的金红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描得温柔又明艳,平日里高岭之花般的清冷,此刻全化作了红玫瑰似的热烈风情。
她展颜一笑,梨涡深陷,轻声开口:
“有时候看着这样的景色,总觉得,就算这辈子只定格在这一瞬间,也依然觉得圆满。”
许成军也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又转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这夕阳是确实美好,但我却不愿看它一眼万年。”
苏曼舒眨了眨眼,轻声问:“那你想看什么?”
“想看着我爱的人。”
许成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风里,撞进苏曼舒的耳朵里。
苏曼舒一下子怔住了。
自打两人领证,许成军忙着写稿、翻译、上战场、搞讲座,已经很久没说过这样直白又滚烫的情话了。
她的心像是被温水化开的糖,软得一塌糊涂。
再抬眼看向天边烧得热烈的夕阳,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落了下来。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许成军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低声念出了这句诗。
苏曼舒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笑:
“要是看一辈子,要付出代价呢?”
“没关系啊。”
许成军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哪怕让我再多活五百年,天天看着你,我也愿意。”
苏曼舒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琢磨透他这话里的意思,又气又笑,抬手捶了他一下。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成军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梨花带雨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娇俏动人的风情。
人世间来去匆匆,若有一知心人相伴,那么这一生,也便值了。
苏曼舒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满脑子奇思妙想、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已经把她的人生,带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如果没有他,现在的她,大概已经在美国留学了吧。
可如果没有他,这一生,就算走遍了全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小跑几步追上许成军,脸颊微红,却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孩子能够像你多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呀。”
“所以想孩子像你一点,这样好像就多拥有了一点你。
许成军挑了挑眉,故意逗她:“有多爱?”
苏曼舒促狭一笑,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下辈子,换我娶你。”
许成军乐了,顺着话头往下接:
“那岂不是得换你在上面了?”
“今天我不就在上面了?”
苏曼舒眨了眨眼,一句话堵得许成军当场哑火。
他本想逗逗苏曼舒,结果反被将了一军。
心里暗自感慨,果然结了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他轻咳一声,又凑过去贱兮兮地说:
“那今天晚上,你还可以在前面。”
“要死啊你个死鬼!在外面呢!”
苏曼舒的脸瞬间红透了,抬手推开他,啐了一口,转身就往前走。
只给许成军留了个摇曳生姿的背影,还有风里飘来的、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许成军笑着追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念叨:
“哎,孟子都说了,‘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我这是遵循先圣教诲,怎么能叫耍流氓呢?”
“我信了你个鬼!”
苏曼舒头也不回,声音里全是笑意,
“昨天你还跟人讲‘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呢!今天就拿先圣当挡箭牌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
许成军哈哈一笑,追上她,重新牵住了她的手。
“我昨天在学术上面,那是在上面;今天在你面前,心甘情愿在下面。”
苏曼舒被他说得没辙,只能又白了他一眼,却没再挣开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踩着夕阳铺就的金红色路面,慢悠悠地往专家招待所走。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还没到晚饭的点。
许成军坐在书桌前,整理起了最近写的《闯关东》的创作想法和素材心得。
下午讲座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跟戴昭铭问好了走访闯关东老人的线路,还有去北大荒农场的路线。
以他的性格,在冰城市区,是肯定低调不了了。
但去了北大荒的茫茫黑土地里,总能安安静静地采风、写东西了吧?
他正跟苏曼舒念叨着:“黑大食堂的锅包肉、酸菜白肉锅做的是真不错,晚上咱去食堂对付一口得了,省得出去跑。”
话还没说完。
招待所的房门,就被“砰砰砰”地砸响了。
那力道,听着就带着一股子怒气,仿佛要把门给拆了似的。
许成军狐疑地看了一眼门口。
哪个天杀的不长眼睛,这个点还来打扰他?
他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姑娘,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短发,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此刻正瞪得溜圆,满脸怒意地看着他。
不是张康康是谁?
许成军一开门,心里就暗道不好。
好家伙,这姐们是要开大了。
果然!
张康康不等他说话,就跟打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一顿连珠炮,直接给许成军整懵了:
“许成军同志!你这个大作家、大教授,成了名之后,就忘了云底下的老朋友了,是不是?怎么个事?到了冰城,连个招呼都不打,不跟我们这些老朋友联系联系,是看不起我张康康是不是?”
“还是红了之后,猪油蒙了心,不想理我们这些北大荒出来的泥腿子作家了?”
这一顿火力全开的质问,声音洪亮,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许成军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讪讪地陪着笑:
“哪能呢哪能呢!康康,咱们这过命的交情,我还能忘了你?这不是刚到冰城,讲座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怕给你添麻烦嘛!”
“麻烦啥?我还怕你大作家嫌我们麻烦呢!”
张康康眼睛一瞪,还想接着说。
许成军一看不好,赶忙扭头往屋里喊:
“曼舒!曼舒!快来!”
苏曼舒倒是给面子,闻言立刻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换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像一束雪地里开的高岭之花,清冷又温柔。
许成军赶忙笑着打圆场:
“康康同志,这位是我爱人,苏曼舒,复旦经济系的研究生。你看,你一来,我立刻把我家最关键的人物介绍给你,怎么样?兄弟够意思吧?”
张康康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刚才的火气瞬间就泄了大半。
苏曼舒在这,她也不好意思再发作,只能讪讪地收了架势,对着苏曼舒笑了笑,露出了“东北姑娘”的爽朗:
“弟妹好!我叫张康康,跟成军同志是文研所的同学,哦不对,他算客座老师!反正,我们几个关系都特别好。他到了冰城不跟我联系,我这才找上门来,让弟妹见笑了。”
张康康心里也是百转千回。
她上下打量了苏曼舒一眼,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难怪当年在文研所,王安亦对他都有些动心,他都爱答不理的。
谁家里守着这样天仙似的媳妇,还能看得上别人啊?
王安亦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