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般的掌声,终于缓缓平息。
偌大的礼堂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台上的许成军身上。
谁都清楚。
高校学术报告,最见真章、最分高下的环节,来了——
提问!
死寂持续了十几秒。
后排位置,缓缓站起一道身影。
刘敬圻。
七十多岁的年纪,满头花白的头发,一身洗得笔挺的灰色干部服。
他一开口,沙哑却沉稳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礼堂。
也问出了全场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的问题:
“许成军同志,我问你两个问题。”
“第一,你说的‘形式即内容’,和我们说了几十年的西方形式主义,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
“第二,形式主义是大苏文艺界早就定了性的唯心论,你今天把它抬出来,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这话一出。
全场的空气,瞬间绷紧!
太直接了!
太尖锐了!
一开口,就戳中了当下文艺界最敏感的线!
1982年,“自由化”这顶帽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答不好。
今天这场轰动松大的学术报告,立马就会变成一场碰线事故!
前排的李绍华主任,身子“唰”地一下就坐直了,手心瞬间捏满了冷汗。
陶贰夫先生也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就想站起来打圆场。
可就在这时。
台上的许成军,看着一脸严肃的刘敬圻先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放松得很。
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这个问题,他早就等了很久。
“谢谢刘先生的提问,这个问题,问得太关键了。”
他握着话筒,语气从容不迫,一字一句,滴水不漏。
“首先我要明确一点:我今天讲的‘形式即内容’,和我们说了几十年的‘形式主义’,从根上就是两回事。”
一句话,先把核心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台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成军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得没有一丝模糊:
“我们批判的形式主义,错在哪里?”
“错在它把形式和内容,彻底割裂了。”
“它把形式当成了脱离内容的、孤立的‘手法’‘技巧’。”
“什克洛夫斯基说,艺术是‘手法的总和’。”
“雅各布森说,文学研究的对象是‘文学性’,是和内容无关的语言形式本身。”
“他们把形式推到了极致,却把内容扔了。”
“把文学和现实、人和时代,完完全全割裂开了。”
“这才是形式主义的病根,也是我们说它的根本原因。”
三言两语,就把形式主义的核心问题,扒得干干净净。
台下不少老师下意识点头,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这话,说得通透。
许成军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坚定:
“而我讲的‘形式即内容’,恰恰是反对这种割裂的。”
“形式不是凭空产生的。”
“不是作家拍脑袋想出来的花架子。”
“它是从内容里,活生生长出来的!”
“一个作家选什么叙事视角,用什么故事结构,写什么风格的语言,从来不是为了玩花样。”
“是因为他要写的内容,只有用这种形式,才能表达得最精准、最深刻!”
他举了个再直白不过的例子,瞬间拉满了所有人的代入感:
“就像王盟写《布礼》。”
“写一个老干部二十多年里的起起伏伏。”
“写的是他精神上的反复折磨,思想上的破碎与重建。”
“这种内容,用直来直去的线性叙事,能写出来吗?”
“写不出来。”
“只有用意识流的时空跳转,用人物混乱的、碎片化的意识流动,才能把那种精神上的撕裂感,完完全全递到读者心里。”
“这种形式,就是从内容里长出来的。”
“形式本身,就是内容,就是他要表达的思想!”
“这就是最本质的区别:”
“形式主义,是为了形式而形式,把形式和内容割裂开。”
“而我讲的,是形式和内容的一体两面。”
“内容决定了形式,形式反过来深化了内容,二者从来不可分割。”
话音落下。
台下安静了几秒。
刘敬圻先生缓缓点了点头,又抛出了第二个更尖锐的问题:
“那你怎么回应,你这是照搬西方理论,脱离东大实际?”
这话一出,刚松了半口气的众人,心又提了起来。
可许成军反而笑了,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底气:
“刘先生,我刚才就说了。”
“形式探索,从来不是西方人的专利!我们东大的老祖宗,早就把这东西玩到极致了!”
“王夫之在《姜斋诗话》里说‘情景合一’。”
“景就是形式,情就是内容。景中生情,情中含景,二者不可分割。”
“这不就是东大版的‘形式即内容’吗?”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境界说’,‘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什么是境界?”
“不是光有情感内容,也不是光有文字形式。是情与景、意与象、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
几句话,直接把理论的根,扎在了东大古典文学的土壤里。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谁都没想到,他能把西方理论和东大古典文论,结合得这么天衣无缝!
许成军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政治不正确”的指责:
“我们反对形式主义,不是反对‘重视形式’,是反对‘唯形式论’。”
“双百提了二十多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难道只允许单一创作方法,一种文学理论存在吗?”
“难道我们对文学形式的有益探索,就不是‘百花齐放’了吗?”
“改开了,我们的国家要打开国门看世界。”
“我们的文学,难道就只能要要抱着几十年的老规矩,固步自封吗?”
掷地有声!
刘敬圻先生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对着许成军郑重地拱了拱手,缓缓坐下。
“说得好!是我老头子狭隘了!后生可畏!”
轰!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气。
看向许成军的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叹服。
佩服的不只是他的理论功底。
更是佩服他的分寸与智慧。
在红线上,走得稳稳当当,还把道理讲得透透彻彻,半点把柄都没留!
掌声刚落。
前排又站起一个人。
是中文系文艺理论教研室的老主任,周七文。
教了三十多年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是松大文艺理论界的定海神针。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严肃得很。
一开口,就问出了比刚才更尖锐、更触碰根本的问题:
“许成军同志,我问你。”
“你把形式放在文学的核心位置,是不是就否定了文学‘二为’的方向?”
“是不是就否定了文学的宫浓冰方向?”
“我们的文学,难道不该写宫浓冰,不该反映时代,不该为建设服务吗?”
这个问题,直接踩线!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礼堂,连呼吸声都没了。
死一般的寂静。
李绍华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衬衫都湿了大半。
陶贰夫先生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要起身,就被台上许成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许成军。
想知道他要怎么接这个必死的问题。
可许成军的语气,依旧从容不迫。
没有半分针锋相对,反而带着对前辈的十足尊重:
“周先生,谢谢您的提问。”
“这个问题,是所有文学从业者,都必须想明白的根本问题。”
“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您:”
“我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否定‘二为’方向,更不会否定文学的工农兵方向。”
“恰恰相反,我认为,对文学形式的探索,正是为了让文学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更好地反映我们这个时代。”
一句话,先把立场站得稳稳的。
台下众人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
许成军反问了一句,声音清晰地传遍礼堂:
“我想问周先生一个问题:”
“我们说文学为人民服务,是让人民‘看到’我们写的内容,还是让人民‘感受到’我们写的内容?”
不等周奇文回答,他继续说道:
“我们写工人,写农民,写战士,写他们的生活,写他们的喜怒哀乐。”
“不是把他们的生活,平铺直叙地记下来,就叫为人民服务了。”
“是要让读者,让工农兵读者,真正感受到人物的心跳,感受到时代的脉搏,感受到我们写的每一个字里的温度。”
“怎么做到?”
“靠的就是形式,就是叙事,就是语言!”
他举了个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例子:
“赵树礼的小说,为什么农民爱读?”
“不是因为他只写农村生活。”
“是因为他用了评书体的叙事形式,用了农民听得懂、喜欢听的语言,用了章回体的结构,把农村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这就是形式的力量。”
“这就是用形式,让文学真正走到了工农兵中间。”
“反过来讲。”
“如果我们抱着‘内容至上’的想法,不管形式,不管叙事,不管语言。”
“干巴巴地喊口号,平铺直叙地记流水账。”
“哪怕你写的是工农兵,写的是社会主义建设,老百姓不爱看,不想看,看不懂。”
“那你的文学,又怎么为人民服务?”
几句话,把逻辑说得明明白白。
台下不少年轻老师,眼睛瞬间就亮了。
许成军的声音还在继续,格局直接拉满:
“我们说文学要反映时代。”
“不是把时代的政策、时代的事件,简单地堆在小说里,就叫反映时代了。”
“是要用文学的方式,把时代里的人,写活,把时代的魂,写出来。”
“司马迁写楚汉相争,不是写刘邦项羽打了多少仗,是写了鸿门宴,写了乌江自刎。”
“用细节、用叙事、用结构,写出了那个大争之世的魂。”
“曹雪芹写康乾盛世,不是写了多少赋税、多少政策,是写了大观园里的一茶一饭,一诗一词。”
“用一个家族的兴衰,写出了整个封建时代的挽歌。”
“这就是形式的力量。”
“这就是用文学的方式,反映时代。”
“所以周先生,我从来没有否定二为方向。”
“恰恰相反,我认为,只有当我们的作家,真正掌握了文学的本体,真正懂得了怎么用形式、用叙事、用语言,把故事讲好,把人物写活。”
“我们的文学,才能真正地‘二为’,才能真正地走进老百姓的心里。”
一番话说完。
台下鸦雀无声。
周奇文先生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
脸上的严肃,一点点褪去。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台上的许成军,深深鞠了一躬。
“许同志,是我老头子僵化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谢谢你。”
说完,他缓缓坐下了。
轰!!!
这一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汹涌!
直接掀翻了整个礼堂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