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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讲坛锋论,北疆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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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式不是内容的容器,形式本身就是内容,就是思想!”

  这句话像一道炸破寒天的惊雷,轰然砸在安静的礼堂里。

  暖气管子里的水流还在发出轻微的汩汩声,前排老先生手里的茶缸盖忘了合上,粉笔灰在高窗漏进来的阳光里静静飘着,整个礼堂连呼吸声都仿佛瞬间停滞。

  下一秒,台下骤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数十支握着英雄牌钢笔的手,笔尖齐刷刷顿在稿纸上。

  后排有个年轻讲师太过震惊,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在死寂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他慌忙弯腰去捡,头都不敢抬。

  这是1982年的东大文坛,“形式主义”四个字,是悬在所有写作者和研究者头顶的利剑。

  从建国初期对胡石派的批判,到历次文艺整风。

  几十年里,“重形式”就等于“脱离群众”“崇洋媚外”“资产阶级文艺观”,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区。

  可今天,许成军站在松大的礼堂里,不仅把形式抬到了文学的核心位置,更是直接喊出了“形式即内容”。

  无异于当着全松江文科界的面,掀了几十年的老规矩。

  前排的吕纪平先生眉头瞬间蹙起,握着茶缸的手微微收紧。

  他轻轻叹口气,又摇摇头。

  陶尔夫先生身子往前倾了倾,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震惊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哲学系的张锡坤先生停下了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几位教了三十年文艺理论的老教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钢笔重重搁在了本子上。

  可许成军仿佛没看见台下的暗流涌动,握着话筒的手稳如泰山,声音不高,用他那标准的播音腔,顺着礼堂的扩音器,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作家,用什么视角叙事,用什么结构铺陈,用什么语言表达,用什么节奏推进,这从来不是玩弄文字技巧,是在以文学的方式思考世界。”

  “很多人说,故事是核心,主题是核心,只要故事讲得好,主题立得住,怎么写都无所谓。可我想问各位,同样是写楚汉相争,为什么只有司马迁的《项羽本纪》流传千古?不是因为他写了项羽兵败垓下、乌江自刎的故事,是因为他敢用十二本纪的体例,给一个败军之将立传;是因为他用鸿门宴里的一杯酒、一把剑、一句‘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的细节,把英雄的刚愎、谋士的算计、乱世的诡谲,写得入木三分。这就是形式,这就是他对历史、对英雄、对成败的全部思考。没有这个体例,没有这些细节,项羽这个人物,就立不住,《史记》就成了一本流水账,而不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台下的老师们笔尖动了起来,沙沙的写字声渐渐铺满了礼堂。

  “同样是写家族兴衰,为什么《红楼梦》能成为东大古典小说的巅峰?”

  “不是因为它写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败落,不是因为它写了宝黛钗的爱情悲剧,是因为曹雪芹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叙事结构,用假语存、真事隐的虚实视角,用‘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叙事腔调,把一个家族的兴衰,写成了一整个时代的挽歌。”

  “你换一种平铺直叙的写法,换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红楼梦》的魂,就没了。”

  “我们总说,文学要解放。可文学的解放,从来不止是‘写什么’的解放,更是‘怎么写’的解放。建国三十多年,我们的文学,从写土改、写抗援,到写合作化、写工业建设,再到现在写改革开放、写伤痕反思,‘写什么’的边界,一直在拓宽,一直在解放。可‘怎么写’的枷锁,还牢牢套在我们头上。”

  许成军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扫过全场:

  “什么时候,我们的作家不再只追问‘我该写什么’,而是敢堂堂正正追问‘我该怎么写’的时候,文学才真正回到了它自己身上,才真正完成了本体的觉醒。”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我们走了几十年,‘写什么’决定了文学的合法性,立场对了,内容对了,文学就有了价值。”

  “可1982年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大江南北,我们的国家在变,社会在变,老百姓的生活在变,我们的文学,不能再只做时代的传声筒,不能再只当政策的注脚。

  文学要独立,要觉醒,要先找回自己的根——这个根,就是语言,就是叙述,就是结构,就是形式。”

  台下的老师们,眼神越来越亮。

  沙沙的写字声越来越密,前排的老先生们也纷纷拿起了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那些刚才脸色沉下来的老教授,眉头也渐渐舒展了些,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认真听着台上的每一个字。

  许成军话锋一转,精准地踩中了当下全国文坛最核心、最尖锐的争论,整个礼堂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最近半年,全国的文学报刊吵翻了天,这件事,在座的各位肯定都知道。”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王盟用意识流手法写了《布礼》《蝴蝶》,写一个老干部二十多年的命运沉浮,不用平铺直叙,用人物的意识流动、时空跳转来写,结果呢?”

  他嗤笑一声,“骂声一片,有人说他崇洋媚外,照搬西方资产阶级那一套,写的不是东大文学,是‘洋八股’。”

  “还有冯季才、李坨、刘芯武几位同仁,在《沪上文学》上争论文学现代派,冯季才写了《现代化与现代派》,说我们的文学要跟上现代化的脚步,要探索新的表现形式,结果呢?”

  “帽子扣得满天飞,说形式探索是歪路,是脱离工农兵,是要把东大文学引到邪路上去。”

  他顿了顿,握着话筒,掷地有声地喊出了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给这些闯新路的作家撑腰——文学形式的探索,不是邪路,不是形式主义,是东大文学的正道!是东大文学走向未来的必经之路!”

  这句话一出,台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年轻老师们激动得脸都红了,互相交换着眼神,眼里全是振奋。

  他们在一线教学和创作里,早就想试试新的写法!

  可没人敢说!

  没人敢站出来撑腰!

  他们不行,他们等人站出来。

  今天许成军当着全松大文科界的面,把这句话喊了出来,等于给他们劈开了一道光。

  “俄国形式主义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说,文学的核心是‘陌生化’。什么是陌生化?就是把我们天天见、习以为常的东西,换一种方式写出来,让你重新看见它,重新感受到它,让你的感知重新变得敏锐。”

  许成军的声音缓缓流淌,把晦涩的理论讲得通透直白,“这靠什么?靠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故事,靠的是形式,是语言,是叙事。”

  “我翻译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很多人问我,这本书最震撼你的地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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