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轮回的故事吗?是拉丁美洲百年的孤独与苦难吗?是,但不全是。最震撼我的,是开篇第一句话:‘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放慢了语速,把这句话念出来,礼堂里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句话,把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空,完完全全拧在了一起。我们读这句话的时候,既站在‘多年以后’的未来,看着上校面对行刑队的结局,又站在‘遥远的下午’的过去,看着少年第一次见到冰块的好奇,还站在当下,听着叙述者讲这个跨越百年的故事。”
“这种时空折叠的叙事形式,把整个家族轮回的宿命感,一下子就拉满了。没有这句话,没有这种叙事形式,《百年孤独》的魔幻感,就少了一大半。这就是形式的力量,这就是文学本身。”
“很多人说,你这是照搬西方的理论,是崇洋媚外,忘了东大文学的根。可我要说,我们的老祖宗,从来都是形式探索的顶级高手。”
许成军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底气,“《史记》的纪传体,打破了之前编年体的束缚,以人物为核心写历史,这是形式创新;《红楼梦》的多线叙事、虚实结合,这是形式创新;《聊斋志异》用短篇志怪写人间百态,这是形式创新;鲁迅的《狂人日记》用日记体写礼教吃人,《阿Q正传》用章回体写国民性,这也是形式创新。”
“我们总说,文学要扎根东大大地,要写东大人的故事。”
“这一点没错,很多人都知道我许成军就是最早做古典文论的现代转化的一批人,我比谁都希望我们自己的故事、思想走出去!”
“可扎根不是固步自封,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形式探索的家底,新的文学理论给我们提供了新的参照,我们为什么不敢走?为什么不敢试?”
“做人可以谦卑,可对文学的追求,必须锋芒毕露;写的是人间烟火,可文学的灵魂,必须站在高处。”
话音落下,话筒里的余音在礼堂里缓缓消散。
全场死寂三秒。
没有一丝声音,连呼吸声都仿佛停了。
下一刻,掌声如惊雷炸响,轰然席卷了整个礼堂,几乎要掀翻俄式礼堂的铁皮屋顶!
前排的陶贰夫先生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使劲地鼓掌,连声叫好。
吕纪平先生也跟着站了起来,只是浑浊的双眼却不聚焦。
紧接着是刘敬圻先生、张西坤先生,然后是戴昭铭,然后是后排所有的年轻老师。
三百多个人,全站了起来!
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经久不息。
外语系的西语教研室主任,攥着拳头,跟身边的同事激动地喊着:“我的天!他把什克洛夫斯基的‘文学性’、雅各布森的叙事理论,用一句话就东大化了!还直接回应了当下的文坛争论!太厉害了!”
“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站的住,也扛得住!”
“事很多人都知道,有勇气讲出来是一回事,能把事说明白又是一回事,而能开出自己的心路,又把人折服,现在的中文系只有这许成军算是做的到啊”。
哲学系的老师们相视颔首,张锡坤先生笑着跟身边的同事说:“我就说,这小子是个搞哲学的料!形式即内容,直接把审美主体性的根子挖透了!现象学和东大古典美学,让他一句话就打通了!”
年轻的老师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恨不得把许成军的每一个字都刻在本子上。
他们在教学里,早就被“主题先行、内容决定形式”的框架捆得喘不过气;
他们在创作里,早就想试试新的写法,却怕被扣上“形式主义”的帽子。
今天许成军的一番话,等于直接给他们砸开了脚上的镣铐,劈开了一条全新的路。
戴昭铭的笔尖在那本深蓝色复旦校徽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手都微微发抖。
他看着台上从容不迫、一身锋芒的许成军,仿佛又看到了复旦礼堂里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师弟。
年少有为,年少能为。
他在本子的最上方,重重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今日始知,文学何为。
掌声足足响了五分钟,直到许成军对着全场深深鞠了三次躬,抬手示意,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握着话筒,笑着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刚才我说的,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形式就是内容。形式不是装内容的瓶子,是从内容里长出来的树,根和叶,本就是一体的。一个作家对叙述方式的探索,不是在玩花样,是在寻找一种更精准、更深刻的方式,来表达他眼中的世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很多人心里那把锈了几十年的锁,“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松大不以古典文学见长,却以俄语文学、哲学、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稳坐东北文科界的头把交椅。
许成军不讲训诂考据,不讲诗词笺注,他讲当代文学,讲文学本身,讲的是所有文科专业都能触碰到的核心命题。
这个命题最可怕的力量在于,它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是能被后世几十年的文学理论不断深化、不断验证的核心——
从俄国形式主义的“文学性”,到法国结构主义叙事学,再到后结构主义的“文本间性”理论,所有关于形式自主性的思考,都能追溯到“形式即内容”这一核心命题的拓展!
这是给当代文学开了新路!
尤其是许成军不是形而上学,是实践先行。
它最震撼的地方,在于直接颠覆了延续几十年的“内容至上”的理念。
在过去的创作传统里,文学的合法性永远建立在“写什么”之上,内容是第一位的,“怎么写”永远是次要的,甚至是可以被踩一脚的。
许成军的这句话,把这个延续了几十年的等级彻底颠倒了过来,把形式的独立价值,放在了文学的核心位置。
更关键的是理由说的天衣无缝,既符合时代发展,又对得上主流思想。
事实上,许成军精准地接住了1982年正在发生、却无人敢系统理论化的文学实验。
王盟的意识流小说已经在试探叙事的边界,冯季才等人的“现代派”通信正在激烈争论形式探索。
整个文坛都在吵,却没人能给这些闯新路的作家,一个坚实的、站得住脚的理论支撑。
许成军今天的这番话,直接给这场争论下了一个定论,给所有在形式上探索的作家,撑起了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