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松江大学没给许成军安排什么要紧事。
李邵华是个明白人,知道这尊大佛刚从南边枪林弹雨里下来,又在全国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滚了一圈,能答应来松大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头一天,总得让人喘口气。
苏曼舒倒是暂时忘了许成军“犯险”的事。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许成军这人,她知道看着散漫,心里头是有数的。
真要说的话这对许成军而言,这点风波实在算不得什么犯险。
上一世在机关大院埋首写材料的十余年里,他天天雷打不动练拳击、散打,寻常三五个壮汉子近不了他的身。
此番北上冰城之前,托关系弄了一把藏刀,刃口锋利,刀身窄长,真到危急时刻,足以自保。
那疤三的螺丝刀顶在许成军的腰上,殊不知一把藏刀也藏在许成军的怀里。
当然,身怀利刃,不逞匹夫之勇。
再多的防身手段,终究是兜底的防备,能不用则不用。
到了如今这个社会地位,他是复旦副教授、人民日报点名的“人民作家”,早已不必亲自动手解决麻烦。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器是底气,不是戾气,这是他两世为人刻在骨子里的分寸。
两人就着棚户区改造的话题,一聊便是近一个时辰。
许成军心里门儿清,全国大规模的棚户区改造,真正起步要等到 2000年,辽沈是全国首个试点省份,眼下 1982年谈落地,实在为时过早。
但对经济学家而言,预判未来经济走势、锚定长期发展方向,本就是专业的核心价值所在。
苏曼舒能提前十年把这个课题想透、摸深,对她的学术之路,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事,现在半分落地的可能都没有。”许成军伸手按住她正在记录的手背,语气笃定。
苏曼舒笔尖一顿,抬起头,杏眼里满是不解:“为什么?你说的逻辑全通——民生兜底、城市更新、就业拉动、内需释放,全是正途,怎么就做不了?”
“钱、政策、制度、观念四个坎,一个都绕不过去。”
许成军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掰着手指头,句句贴合 1982年的现实,“第一是钱。今年刚推行‘分灶吃饭’财政紧得勒裤腰带。你就拿冰城说,三大动力、哈军工、各大林场农场,哪个不要钱?棚户区这种‘历史欠账’,只能往后排。”
“第二是政策。去年刚明确城市土地国有制,土地使用权怎么出让、拆迁怎么补偿、安置怎么落实,一整套制度全是空白,连个能参考的文件都没有。你总不能让地方政府凭着一腔热血拆房子,真出了乱子,谁担得起?”
“第三是制度。现在城市住房全是公房分配制,住棚户的,要么是大厂没分到房的工人,要么是街道的零散住户,产权全在单位、在房管所手里,私人产权几乎为零。你拆谁的房、给谁分房、按什么标准分,全是糊涂账,一动就是人心动荡。”
“第四是观念。现在全国上下的心思,全在搞生产、搞建设、吃饱饭上,老百姓觉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就行,没人觉得棚户区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你提出来,别人只会觉得你异想天开。”
一番话说得通透直白。
苏曼舒也一点就透,不再纠结。
只把这四条记在笔记本的扉页,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标了个星号,打算返沪后第一时间跟导师蒋学模汇报。
她抬眼瞥见许成军往椅背上一靠,双腿交叠,一身松快,顿时挑起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成军同志,我怎么瞧着你最近有点懈怠啊?”
“《百年孤独》翻译完了?《闯关东》动笔了?大忙人怎么闲成这样,天天晃悠?”
许成军摊了摊手,一脸坦荡:“《百年孤独》译完七成八,剩下的人名校注、方言细节,我交给复旦西语系几个靠谱的研究生打磨,最后我统一终审把关,出不了错。”
“《闯关东》得等这两周讲座结束,我去三江平原、北大荒寻访闯关东的老人,录一手口述史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素材,我总不能闭着眼瞎编。”
“难得见你这么清闲,连稿纸都不摸了?”
苏曼舒掩嘴轻笑。
她最清楚许成军对《百年孤独》有多上心,走到哪都带着厚厚的译稿,夜夜校勘到深夜,此刻见他一身松弛,反倒有些意外。
许成军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笑着说:“人常说弓满易折,弦紧易断,总绷着,迟早要断的。忙了大半年,也该松口气了。”
“行行行,你是名满全国的大作家,怎么说都有理,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苏曼舒白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带着几分嗔,几分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还穿着许成军那件宽大军绿色衬衫,领口松垮垮滑到肩线,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肌肤,晨光落在她乌黑的发梢,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的暖玉,只一眼,便勾得许成军心旌摇荡。
许成军呼吸一沉,俯身过去,一只手已自然揽上她的腰肢,掌心贴着温热细腻的皮肉,缓缓向上。
苏曼舒身子轻轻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耳尖瞬间泛红,抬手按住他不老实的手,似嗔非嗔、似怨非怨,软声低唤:“冤家……别闹,我还有课题要写……”
这一声软语,半是推拒半是邀约。
许成军要是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那两世真就白活了。
他哪里还忍得住,打横将人抱起,大步向床。
窗帘半掩,漏进一地碎金般的阳光,把相拥的两人裹在暖光里。
室内暖意融融,呼吸相缠,衣料摩挲的轻响混着低低的软语,把一室春情烘得滚烫。
窗外,是冰城早春的正午光景。
冰城的春天来得晚了,树枝上才刚冒出一点毛茸茸的嫩芽,怯生生的,像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远处的街道上,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花市还没开,灯也没张,这座北方的城市还在冬天的尾巴里挣扎。
可窗内不一样,窗内是春天。
许成军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垂上,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指甲陷进去,呼吸声渐重了,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铃声,混着远处锅炉房的嗡鸣,混着这座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空气。
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
苏曼舒半瘫在许成军怀里,浑身绵软,衣衫微乱,脸颊泛着未褪的潮红,连开口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她抬手扒开许成军凑过来的脸,嗓子哑得发糯,只抬眼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那一瞥没有半分怒意,尽是柔媚缱绻,纵是千言万语,也不及这一眼动人。
这一上午,松大校方早有安排,特意没给许成军排任何活动,就是给这对远道而来的夫妻留出完整的休整时间。
直到下午一点半,戴昭铭才敲开了招待所的门,笑着提醒:“成军,两点的交流会,机关楼二楼大礼堂,李主任让我来接你。”
许成军换了身深灰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配着黑亮的三接头皮鞋,整个人精神抖擞。
苏曼舒也换了身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着笔记本跟在他身后,笑着说:“我也去听听,看看我们许教授怎么给松大的老师上课。”
空气清新。
三人一路往机关楼走,路上许成军才知道,这场交流会,早已不是中文系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