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一愣，转头就看见巷口站着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四五的年纪，穿一件洗白的碎花棉袄，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着肥皂水，肚子微微隆起，显然是怀着身孕。
虽然看着穷苦了些，但是女人生得极周正，杏眼清亮，鼻梁秀挺，哪怕穿着最朴素的旧衣裳，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风情。
这女人叫文媛。
刚在自家门口搓洗衣物，听见巷子里的动静，抬头就看见疤三这几个腌臜货，把个穿得体面的陌生男人围在了中间。
摆明了是讹诈欺负外地人。
她一个怀着孕的寡妇，平日里从不敢惹这些盲流，可终究是心善。
她没往前冲，就站在巷口，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对着许成军继续说，语气熟稔得像真的在喊自家亲戚：“我家男人去厂门口接你半天了，怕你不认路，左等右等不见人，都要去派出所找张警官报案了，你咋拐到这巷子里来了？”
她这话一出口，疤三揪着许成军衣领的手瞬间松了半分。
片警他们哥几个真不怕，闲暇都能在一起喝个酒，但是论上邻里邻居的有时候终究带着点顾忌。
他转头瞪着文媛，恶狠狠地问：“这真是你家亲戚？”
文媛往前走了两步，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样子，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螺丝刀：“三哥，都是这片住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家表哥第一次来，不认路，要是有啥得罪的地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疤三看着她挺着肚子，一脸镇定的样子，终究是没再硬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柴火垛：“妈的，算老子倒霉！都他妈给我滚！”
他带着两个跟班往巷尾走，路过文媛身边时，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啐了一口：“多管闲事的骚货，早晚有你好受的！”
这话一出，文媛的脸瞬间煞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手死死攥住了手里的洗衣板，却硬是咬着唇没退后半步。
直到三个盲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她才像是泄了劲似的，肩膀轻轻垮了下来。
巷子里终于空了，许成军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快步走到文媛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这位同志，您怎么称呼太谢谢你了，今天要不是你出手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了想，伸手去掏兜里的钱包，准备拿些钱出来表示感谢，可手刚伸出来，文媛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依旧咬着牙说，“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外地人，没别的意思，也不用你谢。这巷子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赶紧推着车走吧，别在这待着了，他们要是再回来，就麻烦了。”
许成军的手僵在半空，也理解人家的难处。
他收回手，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就走。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许成军推着歪了车圈的永久自行车，从窄巷里走出来的时候，后背的冷汗被晨风一吹。
他倒是一走了之，但是一个怀着孕的妇人，孤身带着老的小的住在这片龙蛇混杂的棚户区，今天坏了疤三的好事。
那伙地痞流氓指不定转头就要回来报复。
他正站在路边皱着眉琢磨，身后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响，混着几个年轻人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这几个都是赶早班去厂里，离上班点还有半个多钟头，骑得慢悠悠的，正唠着家常。
领头的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许成军。
看许成军穿一件藏蓝色麦尔登呢大衣，围着驼色羊毛围巾，跟这片棚户区的灰扑扑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外地人。
他天生就不是冷性子，大大咧咧地捏了捏车闸，停在了许成军身边，笑着搭话：“兄弟，面生得很啊，头一回来咱这片？新来这附近厂子上班的？”
许成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是啊，第一次来冰城，随便转转，不认路，拐错巷子了。”
他存了点心思，顺嘴跟着几人聊了起来。
几人有啥说啥，转眼间也知道了几人大致情况。
前面那辆骑二八自行车跟许成军打招呼的，方脸浓眉，厚嘴唇，劳动布棉袄，蓝色工装，裤脚扎在棉鞋里，看着敦实憨厚，叫周永强。
车后座坐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姑娘，苹果脸，大眼睛，穿一件红格子棉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吴艳。
后面那辆骑车的是张文宝，穿一件捡来的旧皮夹克，头发用发蜡梳得油亮，嘴里哼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车后座坐着他媳妇薛荭，穿一件灰色卡其布上衣，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是酱油厂的女工。
“我就说嘛，看你这穿着打扮，就不是咱这片住的人。”
吴艳从车后座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大嗓门亮堂堂的，上下打量了许成军一眼，笑着跟周永强说，“永强，你啥眼神啊，还上班的？你看人家这大衣，这料子，顶你仨月工资都不止，一看就是上面来的领导，来视察的！”
“领导？”
张文宝也下了车，吹了声口哨，凑过来笑着说，“不能吧？领导哪能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咱这光字片钻啊？兄弟，你是南方来的吧？听口音像上海那边的？”
“是，上海来的。”
许成军笑了笑，心里也存了套话的心思，顺势跟几个人聊了起来，“我在松大当老师，这次来冰城，就是想看看咱本地老百姓最真实的日子，了解了解大家的生活。”
一听是松大的老师，几个人眼里都露出了点新鲜和敬畏。
1982年，大学老师是顶顶体面的文化人，尤其是松大这种省内顶尖的高校，在他们这些普通工人眼里，跟天上的人差不多。
“我的天，大学老师啊！”
吴艳眼睛都亮了，“怪不得看着这么斯文！我们这辈子，就没进过大学校门，更别说听大学老师讲课了。”
“大学老师咋了，不也跟咱一样，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周永强嘿嘿笑了笑，拍了拍自行车座，“老师你要是想了解咱老百姓的日子，问我们就对了！我们都是这片土生土长的，在国营厂上班，啥情况门儿清。”
说起国营厂，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点复杂的神色。
张文宝弹了弹夹克上的灰，撇了撇嘴：“说是铁饭碗，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我在酱油厂出渣车间，一天干十二个钟头，累得跟狗似的，一个月也就三十三块五毛钱，饿不死，也富不了。”
“知足吧你，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国营厂都进不来呢！”
薛荭拍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有点无奈，“好歹是正式工，有劳保，有福利，生病了厂里管，老了有退休金，比那些打零工的、盲流子强百倍。就是……就是一眼能看到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不是嘛。”
周永强点了点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在木材厂当装卸工，一个月三十六块钱，在咱这片已经算是高工资了。可天天就是扛木头，出力气，干十年二十年，还是个装卸工，能有啥奔头？”
“前阵子我一个发小，辞了国营厂的工作，去广州倒腾衣服，回来跟我说，他一个月赚的，比我干一年都多。我爸妈知道了，骂了他三天三夜，说他不务正业，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去当个体户，丢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国营厂的安稳，也说着藏在心里的迷茫与不甘。
1982年的中国，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到了东北，可大多数捧着铁饭碗的工人，依旧在安稳与未知之间徘徊，既守着这份体面，又忍不住望着墙外的世界。
许成军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等几个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我刚才拐进旁边那条巷子里，看到一个怀着孕的年轻妇人，穿一件碎花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就住在巷口那间土坯房里。这片这么乱，她一个女人家怀着孕，住在这里，也太不安全了。”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几个人，瞬间就安静了。
周永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刚才还憨厚带笑的眼神，瞬间带上警惕，往前迈了一步，盯着许成军，语气一下子就硬了：“不是，你啥意思？打听她干啥？你一个南方来的大学老师，不好好待在学校里，惦记人家一个怀着孕的小媳妇干啥？”
他跟文媛刚认识没多久，谈不上什么喜欢，但是我见犹怜的长相，向他这种性格的真吃这一套。
文媛命苦，怀着孕没了男人，还得养着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本来就容易被街坊邻居说闲话。
现在一个外地来的陌生男人，张口就打听她，周永强瞬间就炸了毛，生怕文媛被人欺负、被人惦记。
许成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刚要解释，张文宝也跟着凑了过来，脸上的笑没了，语气带着点不善：“兄弟，不是我说你，咱做人得地道。人家一个寡妇人家，怀着孩子，日子过得够难的了，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我们这片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就是！看你斯斯文文的，还是个大学老师，怎么心思这么不正？”
吴艳也皱起了眉，挡在了周永强身前，“我可告诉你，这片是我们的地盘，你要是敢打人家文媛的主意，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几人你一眼我一语，这东北人实在的性子也让他看明白了文媛的处境和几人的大致的性格。
眼看着几个人就要把他当成流氓，撵他走，许成军连忙摆了摆手，苦笑着把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几位别误会，我真没别的意思，我怕他们转头回来报复她，她一个怀着孕的女人，根本扛不住。”
他说得诚恳，细节也对得上，几个人脸上的敌意慢慢消了下去。
周永强听完，脸涨得通红，狠狠一拳砸在了自行车座上，咬着牙低声骂道：“疤三这个三孙子！狗娘养的东西！就会欺负女人和外地人！早晚我得废了他！”
他是真急了，也真怕了。
他知道疤三是什么货色，游手好闲，无恶不作，文媛今天坏了他的好事，以他的性子，绝对会找机会报复。
文媛本来就无依无靠，怀着孕，家里还有老的要照顾，要是被疤三缠上，那日子就真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