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真是多亏了文媛了。”
薛荭松了口气,看着许成军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心直口快地叹了口气,“不过这文媛,也是个真苦命的。男人没了,怀着个遗腹子,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弟弟,一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冬天连煤都舍不得烧。我们街坊邻居看着,都心疼。”
“你他娘的话怎么那么多呢!”
周永强一下子就急了,瞪着薛荭,脸涨得通红,“人家家里的事,用得着你跟个外人说这么清楚?你咋啥都往外秃噜?”
“诶诶诶,你看你还急了!”
张文宝一下子就乐了,拍着周永强的肩膀起哄,“人家薛荭说两句实话,你急啥?不是,周永强,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寡妇了?天天往人家那边跑,魂都快丢了,还不让人说了?”
“去你娘的!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周永强脸更红了,伸手就要去打张文宝,张文宝笑着躲到了吴艳身后,几个人闹作一团,刚才的紧张气氛瞬间散了。
闹了半天,几个人才消停。
许成军看着周永强别扭的样子,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憨厚的年轻工人多半是看上了人寡妇。
俏寡妇、年轻工人到也说的到一起去。
只是成的概率嘛,实在是小。
许成军自诩自己看人还有几分本事。
他没再多说别的,伸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十张十块的纸币,递到周永强面前。
“兄弟,我看你是个仗义靠谱的人,这一百块钱,麻烦你帮我转交给文媛同志。”
“今天多亏了她,这点钱,不算什么,就是我的一点心意,让她买点吃的,补补身子,也给家里添点煤,别冻着。”
1982年的一百块,是普通工人三个多月的工资,在光字片,够一户人家大半年的嚼用。
几个人都愣住了,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睛都直了。
紧接着,许成军又数了四张十块的,分别递给周永强、张文宝、吴艳、薛荭四个人。
“这四十块钱,是麻烦各位的。我一个外地人,不可能天天守在这,疤三那伙人要是想报复文媛,还得麻烦各位街坊邻居多照看着点。”
“别让她受了欺负。这点钱,就当我请各位喝顿酒,麻烦大家了。”
这话一出口,周永强瞬间就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脸绷得紧紧的,语气斩钉截铁:“老师,你这是干啥?你这钱,我们不能要。文媛帮了你,是她心善,我们照看着她,是应该的,都是街坊邻居,哪能要你的钱?”
“不是一回事…”
“啥不是一回事,你这钱给文媛,我们帮你转交,没问题,可给我们的,你赶紧收回去,不然就是看不起我们哥几个!”
“就是!”
张文宝虽然动心,但是毕竟年轻脸嫩,正是讲义气得时候,也连忙摆手,把钱推了回来,脸上没了平时的贫嘴,一脸认真,“我们虽然是普通工人,没多少钱,可也知道啥叫仗义。帮着照看街坊邻居,是应该的,哪能拿你的钱?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许老师,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钱我们真不能要。”
吴艳也点了点头,大嗓门亮堂堂的,“疤三那伙人,我们熟,他要是敢来找文媛的麻烦,不用你说,我们第一个就收拾他!这片还轮不到他一个盲流子撒野!”
薛荭也跟着点头:“就是,我们天天在这片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照看两眼的事,犯不上收钱。你这钱,还是自己收好吧。”
几个人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要接钱的意思。
许成军看着眼前这几个穿着朴素、甚至日子过得都不算宽裕的普通工人,心里一阵滚烫。
这就是黑土地上的人,日子过得再难,骨子里的仗义与善良也丢不了,穷得有骨气,活得有温度。
他沉默了片刻,笑着把给四个人的钱收了回来,只留下那一百块,依旧递到周永强面前:“那行,给各位的钱我收回来,我不跟各位见外。但这给文媛同志的钱,麻烦你一定帮我转交。她一个人带着老的小的,怀着孕,日子太难了,这点钱,能帮她撑一阵子。”
周永强看着那一百块钱,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接了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许成军的眼神里满是敬佩:“行,许老师,你放心,这钱我一定一分不少地交到文媛手里,也一定把你的心意告诉她。疤三那边,你也放心,有我们哥几个在,他绝对不敢动文媛一根手指头!”
“那就麻烦各位了。”
许成军笑着拱了拱手,又说,“对了,我下周一下午两点,在松大中文系大礼堂有个讲座,讲改革开放的机遇,讲个体户的发展,还有咱们普通老百姓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几位要是有空,都可以过来听听,我给你们写个条子,就能进。”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张文宝第一个喊了出来:“真的?大学的讲座,我们也能去听?”
“当然能。”
许成军笑了笑,“我的讲座,谁都能来听,不管你是工人,还是个体户、干部。”
“那我肯定去!”
吴艳眼睛都亮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大学教授讲课呢!正好去开开眼界!”
薛荭也点了点头,拉着张文宝的胳膊:“那我们也去,正好听听,你天天念叨的倒腾录音机,到底能不能干。”
周永强攥着手里的钱,看着许成军,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我一定去。”
离上班点越来越近,几个人跟许成军告了别,骑上自行车,叮铃铃地往厂里去了。
张文宝一路还在念叨着,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个这么仗义的大学老师,还能去松大听讲座。
许成军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推着自行车,慢慢往松大的方向骑。
路过学府路上的国营秋林食品店,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两个刚烤好的大列巴,又打了两杯热豆浆,用纸袋包好,挂在车把上。
骑着车迎着晨风往回走,他心里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松大专家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推开门,苏曼舒还坐在书桌前写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笑着说:“回来了?不是说中午才回来吗?怎么这么早?”
许成军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把大列巴和豆浆放在桌上,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笑着把早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隐去了惊险的部分,只说了文媛出手相救,还有托周永强他们照看的事。
可他刚说完,苏曼舒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一脑门子黑线,又气又担心,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许成军!你可真行啊!”
“在法卡山的战场上,你就敢孤身一人冲出去追越南特工,来东北才一天,你就敢一个人往棚户区的窄巷子里钻,还被三个拿着家伙的盲流子围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上过战场,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有点红了:“你要是再这么冒失,再往这种危险的地方瞎跑,以后你就哪也别去了,天天就在招待所待着,我陪着你,一步都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别别别,媳妇我错了,我真错了。”
许成军连忙赔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我下次再也不瞎跑了,一定注意安全,绝对不让你担心了,好不好?”
“再说了,我这不也是帮你考察东北的经济现状嘛,你不是正在做东北城市发展的课题吗?我这是帮你实地调研去了。”
苏曼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就你会找借口!调研调研,你调研出啥了?调研到差点被人讹钱?”
许成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语气变得郑重,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真调研出东西了。曼舒,你知道吗?冰城的光字片,还有道外、太平区的那些棚户区,住了几万甚至十几万的老百姓,他们住在漏风的土坯房里,没有上下水,没有独立厨卫,冬天冻得要死,夏天潮得发霉,可他们依旧认认真真地活着,盼着日子能好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止冰城,全国的大城市里,都有无数这样的棚户区。未来的中国,要搞城市发展,要搞民生建设,棚户区改造绝对是绕不开的坎。”
他顿了顿,“这不是小事,是关乎几千万老百姓日子的大事,这里面有巨大的民生需求,也有巨大的经济机遇。未来十年、二十年,全国范围内的棚户区改造,一定会成为城市发展的核心方向,这里面能带动的建筑、建材、就业、消费,是你无法想象的。”
苏曼舒本来还在生气,听着他的话,眼神慢慢亮了起来,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主要是许成军总能发现些稀奇的东西!
她一琢磨还真有些道理!
她是蒋学模的弟子,研究的就是政治经济学,关注的就是城市发展与国企改革。
许成军说的这些,是她之前的课题里,从来没有深入触及过的底层视角。
她挣开他的怀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眼神里满是敏锐:“你继续说,详细说说,你看到的棚户区的现状,还有你觉得,未来的改造方向,应该是什么样的?”
“还有,棚户区里的这些工人,他们的就业、收入,和国企改革之间,有没有什么联动的关系?”
“诶,这又不生气了?”
“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