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好看了,当年文研所里数一数二的才女加美女。
她张康康自己,也是苏杭美人,大眼睛高鼻梁,俏皮灵动,是东北文坛一枝花,跟王安亦比,也差不了多少。
可跟苏曼舒比起来,那真是差了一大截。
苏曼舒也笑着上前,伸手跟她握了握,声音温柔又得体:
“早就听成军提起过康康同志了,他一直说,你是国内最有灵气的青年女作家,特别佩服你。当年从杭州到北大荒农场插队,一待就是八年,这份韧劲,没几个人能比,我早就想认识你了。”
苏曼舒这话,半分虚情假意都没有。
1982年的张康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北大荒的知青小姑娘了。
她是松江作协最核心的青年女作家,是全国文坛最受关注的新锐作家。
《北极光》在《收获》发表后,引发了全国性的讨论,她也成了松江驻会作家里,最年轻的全国作协会员。
只是这份光芒,在横空出世的许成军面前,终究是矮了一头。
不止是她,全国这些年轻的新锐作家,在许成军面前,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珠玉在前,谁也很难生出傲气来。
张康康终归是个简单的人,被苏曼舒夸得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倒是不好再兴师问罪,心里那点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拉着苏曼舒的手,亲热地聊了两句,又把目光转回了许成军身上,语气依旧带着点不饶人,却没了怒意:
“成军同志,怎么样?晚上没安排吧?让你的老同学给你做个东,赏个光呗?”
许成军还没说话,苏曼舒就笑着接了话:
“那可太好了,我们正愁晚上没地方去呢。早就想跟康康同志好好聊聊,还有松江的各位作家老师们,成军总念叨着,北大荒文学里的那股子韧劲,是他最佩服的。”
许成军也笑着点头:
“康康请客,我哪敢不去?别说晚上没安排,就是有安排,也得推了啊!”
张康康翻了个白眼:
“拉倒吧你,刚才还说怕给我添麻烦呢!”
“地方我都订好了,道里的江南春饭店,离这不远,咱们骑车二十分钟就到。除了我,还叫了几个咱们松江文坛的自己人,都是写北大荒、写知青的,跟你肯定聊得来。”
江南春饭店,是冰城当年顶顶有名的国营饭店,就在道里区中央大街附近,以鲁菜和东北菜闻名,是当年冰城文人墨客请客吃饭的首选之地,体面又接地气,最适合朋友小聚。
几人说走就走。
张康康骑了辆永久牌自行车来的,许成军和苏曼舒就骑了戴昭铭留在招待所的那辆二八自行车。
这车许成军推回来本来以为不能骑了,结果老王头一看,三下五除二就给弄好了。
“这不算啥,这辐条我这有一堆!”
许成军骑车,苏曼舒坐在后座上,一路说说笑笑,往道里去了。
到了江南春饭店二楼的包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见他们进来,几个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三十三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穿着一件中山装,戴着副黑框眼镜,眉眼温和,看着有些内向腼腆,甚至带着点羞赧。
正是梁小声。
1982年,是梁小声人生里最关键的转折点。
这一年,他的短篇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将发表在《北方文学》第八期,瞬间轰动全国,一举拿下了当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他从马上要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编辑,一跃成了全国知青文学的领军人物。
当然这一切他自己不知道,当下的所有人在都不知道。
面对许成军这个横空出世、名满全国的文坛神话,他依旧有些局促,看着许成军,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和敬佩。
他身边站着的,是跟他一同从冰城走出去、一同赴北大荒插队的贾红图。
贾红图身材高大,性格外向,看着就爽朗仗义,是梁小声十几年的生死之交。
1982年,他是松江日报社的记者,也是松江文坛报告文学的标杆人物,《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发表后,他是第一个站出来为梁小声写评论文章的人,两人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挨着贾红图坐的,是蒋微。
他穿着件夹克,看着活络得很,一双眼睛透着精明,是《北方文学》编辑部的副主任,也是张康康的黄金搭档,更是孙少杉踏入文坛的第一伯乐。
1982年,正是他在一堆来稿里,发现了孙少杉的《八百米深处》,力排众议推荐发表,一手把这个煤矿工人,推到了全国文坛的面前。
最角落坐着的,是孙少杉。
他三十五岁,皮肤黝黑,手上还有厚厚的茧子,看着憨厚拘谨,穿着件打了补丁的劳动布棉袄,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1982年的他,还是松江七台河煤矿的一线采煤工人。
上个月,《八百米深处》的发表,让他一夜成名,可他依旧还是那个不善言辞的煤矿工人,看着满屋子的文坛前辈,有些坐立不安。
张康康介绍后,许成军目光就先落在了梁小声身上。
前世的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人世间》,对这位写透了东北黑土地、写透了中国平民五十年生活的作家,心里满是实打实的敬佩。
还有《今夜有暴风雪》《雪城》,都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经典。
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对着梁小声郑重地鞠了半躬:
“梁小声老师,久仰大名!我是许成军,您的作品,我读了太多遍了,今天能见到您,太荣幸了!”
梁小声没想到许成军会这么客气,当场就愣住了,脸瞬间红了,连忙双手握住他的手,局促地说:
“许老师,您太客气了!该说荣幸的是我才对!您的作品,才是真的振聋发聩,我跟宏图,还有康康,我们天天都在聊您的文章!您叫我晓声就好,千万别叫老师!”
“那不行,达者为先。”
许成军笑着说,“您在北大荒待了七年,写的是黑土地的魂,写的是知青的骨,论对这片土地的理解,您是我实打实的师兄!今天能认下您这个师兄,我许成军,赚大了!”
这话一出,梁小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北大荒的这段经历,最在意的就是黑土地上的知青故事。
许成军这一句“师兄”,一句“写的是黑土地的魂”,直接说到了他心坎里。
刚才的局促和羞赧瞬间消了大半,握着许成军的手,用力晃了晃:
“好!成军!你这个师弟,我认了!”
“可不是认!咱都是复旦中文系出来的,这关系可不是我攀的!”
几人见许成军这么随和,也都放了心。
旁边的贾红图哈哈大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今天晓声认了师弟,可是大喜事!一会必须多喝两杯!”
蒋微也笑着上前跟许成军握手:
“许老师,久仰大名!我是蒋微,《北方文学》的编辑。我们编辑部,现在天天都有人念叨您,都想跟您约稿呢!”
孙少杉也连忙站起身,拘谨地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许、许老师,我叫孙少杉,我特别喜欢您的《红绸》,写得太好了。”
许成军也主动跟他握了握手,笑着说:
“孙老师,你的《八百米深处》我读了,写得太扎实了!八百米井下的矿工,那种绝境里的人性,写得入木三分,没有真实的井下经历,绝对写不出来。我佩服你!”
孙少杉没想到许成军竟然读过自己的作品,还能说出这么多细节,脸瞬间红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笑。
众人寒暄了几句,纷纷落座。
张康康坐在主位旁边,笑着给苏曼舒拉开椅子,又给众人倒上了酒——北大仓高度白酒,还有几瓶冰城啤酒。
菜很快就上齐了,锅包肉、溜肉段、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锅、杀猪菜,全是东北最地道的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酒杯一碰,气氛瞬间就热络了起来。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先是聊柴米油盐的现实事,全是 1982年作家们最关心的话题。
蒋微端着酒杯,笑着调侃:
“说起来,咱们几个,现在也就康康和晓声,是正经的全国作协会员,驻会作家,有工资拿,有创作假,旱涝保收。我跟宏图,还是半吊子,一边上班一边写稿,少山更难,还在煤矿下井呢,写稿都得趁下班的功夫,就着煤油灯写。”
孙少杉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能发表就已经很知足了,蒋主任帮了我大忙了。稿费拿了三百多,够我们家大半年的嚼用了,还能给孩子交学费。”
“这都是你自己写得好,跟我没关系。”
蒋微摆了摆手,又看向许成军,笑着说,“跟许老师比,我们这点稿费,就是小打小闹了。您的《红绸》单行本,稿费拿了上万了吧?现在全国的新华书店,都抢着卖,我们松江,都脱销好几次了。”
许成军笑着摇了摇头:
“稿费是有一些,但是《红绸》单行本的钱,我都决定捐给法卡山前线的烈士家属了。说真的,写东西也不是图的不是那点稿费,是能把想说的话,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肃然起敬。
贾红图端起酒杯,对着许成军举了举:
“成军,就冲你这句话,我敬你一杯!我们写北大荒,写知青,写煤矿工人,也是这个理!不是为了那点稿费,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我们这代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一杯酒下肚,话题又转到了文学上。
从北大荒文学,聊到知青文学,从创作理念,聊到当下文坛的争论。
梁小声看着许成军,认真地问:
“成军,你今天下午在黑大的讲座,我听康康说了,‘形式即内容’,这个观点,太震撼了。我一直想不通,我们写知青,写北大荒,写的都是真实的经历,真实的情感,可为什么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少了点魂?是不是就是在形式上,被框住了?”
许成军放下筷子,认真地回应:
“晓声师兄,你这句话,说到根子上了。我们总说,内容为王,可没有合适的形式,再好的内容,也传不出去,也立不住。你写北大荒的雪,写知青的苦,不是光把事件写出来就够了,是要用叙事,用语言,让读者能感受到零下四十度的寒风,能感受到冰天雪地里的那股子韧劲。”
“形式不是花架子,是从内容里长出来的。你要写的东西,决定了你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写。”
一番话说得梁小声茅塞顿开,连连点头,端起酒杯跟许成军重重碰了一下:
“成军!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杯酒,我干了!”
张康康也笑着说:
“我就说,把成军叫来,肯定能聊到一块儿去!我们之前总在争论,知青文学到底该怎么写,是该写苦难,还是该写理想,今天成军一句话,就点透了。”
苏曼舒坐在旁边,也时不时插两句话,从经济学的角度,聊知青返城后的就业问题,聊北大荒的农场发展,聊得鞭辟入里。
满桌的人,都对这个长得极美、又极有才华的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感慨,许成军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贤妻。
酒越喝越酣,话越聊越投机。
从傍晚一直聊到深夜,几瓶北大仓喝了个精光,啤酒也喝了十几瓶。
满屋子都是笑声,都是对文学的热爱,都是对这片黑土地的赤诚。
酒酣耳热之际,张康康突然一拍脑门,对着许成军说:
“对了,光顾着喝酒聊天了,差点忘了正事!我们松江作协的巴波巴主席,早就听说你来了冰城,特意嘱咐我,想请你莅临省作协,给我们的作家们指导指导,开个讲座!”
许成军愣了一下:“巴主席?”
张康康翻了个白眼:
“不是你的大贵人巴老!是我们松江作协的巴波巴主席!当年也是从北大荒走出来的老作家了,特别欣赏你的作品!”
“哦哦哦!”
许成军恍然大悟,连忙笑着说,“别人说不行,你康康开口了,那还能不行吗?”
“拉倒吧,我这么叫你都没戏!”
张康康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怼了怼他的杯子,“你小子,到了冰城先躲着我,现在想来找补了?晚了!”
“诶诶诶!可别这么说!”
许成军连忙举杯,笑着赔罪,“我这不跟你坐在一起喝酒了吗?这杯酒,我给你赔罪!等我上完课就跟你去省作协,拜访巴主席,行不行?”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酒杯再次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