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时间,一大家子逐渐热闹起来。
许志国到了魔都,许晓梅叽叽喳喳跟着忙前忙后。
许建军因为厂里的事决定晚来几天——据说改革不算顺利,化肥厂那摊子事正是最需要用人的时候,他走不开。
倒是一家子也没有强求。
只是许建军心有愧疚,已经拖了战友找了不少新花样送来给俩人当贺礼。
再忙他也得来。
其他亲戚许志国只是知会了一声,没真的叫到魔都来——
1982年还没这样的习惯,办喜事多是至亲好友聚一聚,千里迢迢把一大家子都搬来,既不现实,也太铺张。
苏家这边,老大苏志豪已经在赶往魔都的路上。
老二苏志阳一家子因为都是教职,学校放了暑假,早早地便到了家。
苏志阳的媳妇刘凤娇是个圆脸盘的川妹子,性子爽利,说话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蜀地腔调。
她是许成军的诗迷——不是客套话,是真迷。
许成军每回在报刊上发表新诗,她都用牛皮纸封面的大本子工工整整抄下来,旁边还贴着小纸条,写着读后感。
典型的八十年代文艺女青年。
人家条件好,也算是诗书传家,要不是太远,和苏志阳倒是属于门当户对。
有一回苏志阳瞧见了,酸溜溜地说了句“你对我的论文都没这么上心”,
刘凤娇白了他一眼:“你的论文能发表在全国期刊上吗?等你成了大哲学家,我也给你抄。”
苏志阳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一回见了本尊,刘凤娇二话不说,从布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牛皮纸本子,双手往许成军面前一递:“成军,你得给我签。每一页都得签。”
许成军翻了几页,有些哭笑不得:“嫂子,这拢共四五十页呢。”
“那就签四五十个。”刘凤娇理直气壮,“你知道我抄了多久?从《向光而行》到《北乡等你归》,一首没落。你在《诗刊》发的那四首,我一晚上没睡,全抄下来了。”
许成军只好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签。
苏曼舒在旁边捂着嘴笑,沈玉茹端了盘切好的西瓜过来,瞧见这阵仗也乐了:“凤娇啊,你这本子比咱家户口本还厚实。”
“那可不,”刘凤娇一本正经,“户口本丢了能补,这个丢了可就没了。”
一大家子围着看,也都是与有荣焉。
只有苏志阳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存在与时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眼睛却隔三差五往这边瞟,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刘凤娇小声对苏曼舒嘀咕:“你别看你二哥这副模样,他其实也喜欢成军的诗。有一回我抄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看见本子上多了几行批注,是他写的——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曼舒扭头看了二哥一眼,苏志阳耳根微微泛红,把书举得更高了些,挡住半张脸。
苏曼舒不惯着:“行啊,二哥,回头写出来,大家看看,让成军帮你发发?”
刘凤娇合掌:“对啊!成军不是要弄个《浪潮》么!”
一家人哈哈大笑。
林一民、程永新这些室友也不时过来帮忙。
尤其是林一民,得了机会就在许志国两口子身边晃悠,别的不说,嘴是跟着抹了蜜似的。
“叔,您这身中山装是魔都裁缝做的吧?这料子挺括,穿您身上特别有派头,一看就是当过校长的人。”
许志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林一民也不气馁,转头又奔陆秀兰去了:“阿姨,您这花卷蒸得真地道!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松软的花卷,一层一层的,撕开了还冒热气。回头您教教我,我回去也给我妈露一手。”
陆秀兰倒被他逗笑了:“你一个大小伙子,学蒸花卷做什么?”
“孝敬我妈呀。”林一民理直气壮,“再说了,现在男女平等,男的就不能做饭了?我们隔壁宿舍那个谁,煮个面条都能把锅烧漏了,那才叫丢人。”
陆秀兰觉得这小伙子挺有意思,又勤快又嘴甜,使唤起来也顺手。
许成军趁势噙着笑在父亲耳边递了几句话:“爸,您别看他油嘴滑舌,办起事来不含糊。
我那个出版社的批文,他跑前跑后帮了好几个月的忙,是个能扛事的人。
对晓梅也好——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真上心。有一回晓梅熬夜画设计图,他就在图书馆陪着,一句话不说,就坐旁边看书。
后来晓梅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人盖上,自己冻得哆哆嗦嗦走了。”
许成军知道许志国不在意这男方什么条件,更在意人品。
也就没提林一民那显赫的家世。
再加上苏林俩家算是世交,有苏连城在一旁帮着说话。
许志国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来。
他原本不大愿意晓梅跟一个油嘴滑舌的小年轻走得太近——这严谨了一辈子的老校长,看人先看稳重,其次看学识。
可听儿子这么说,倒是对林一民多看了几眼。
仔细打量,这小子眉目端正,手脚勤快,虽然话多了些,但眼里有活,心里也有数,不像是那种浮皮潦草的人。
他沉吟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道:“再看看,再看看——日久见人心,光看几眼做不得数。但注意男女大防!”
晓梅在一旁听见了,眼睛滴溜溜地转,凑到许成军耳边小声说:“哥,还是你有办法。你放心,我让他给咱爸多蒸几回花卷,保准过关。”
说完自己先笑了,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家这边,苏曼舒自然是被一群人围着。
表妹沈凝朱、小姑子许晓梅、齐月茹,几个人把客厅占了个满。
茶几上摊满了红纸、剪刀、浆糊,还有一大袋没包完的喜糖——大白兔奶糖用红绸袋子装着,一袋八颗,取个吉数。
三个人一边包糖,一边叽叽喳喳,说衣裳说头纱说婚礼那天怎么才能不掉眼泪。
苏曼舒笑着骂她们“你们比我还操心”,一边却又拿起一张红纸,照着沈凝朱画的图样认真剪起了窗花,剪着剪着发现自己剪歪了,又悄悄揉了重来。
许成军这几天则是天天红着脸——
不是臊的,是喝的。
学校里隔三差五叫着室友也好、叫着同事也好、叫着教授们也好,单独开辟了第二战场。
正式典礼就那么几桌,不可能面面聚到,八十年代也没这个条件。
但是许成军个人有这个条件。
就隔一天安排一桌。
赶上章培横带头,贾植芳老先生难得也来坐了一回,连一向滴酒不沾的朱东润都破例抿了小半盅,咂摸了半天嘴,说了句“这酒还行”。
许成军喝了不少,但没醉。
他喝酒不上脸,倒是眼睛越喝越亮,在酒桌上一句一句地应着那些真心实意的祝福,心里是热的,嗓子也是热的。
苏曼舒知道他海量加上高兴,也没心思搭理。
苏志豪是婚礼前五天到的。
一进门就挨了沈玉茹一顿数落:“你还知道回来?你妹妹结婚,你当大哥的差点最后一个到,像话吗!”
这话一听,陆秀兰心里不是滋味。
沈玉茹赶紧说:“人建军有正事的肯定不一样啊!亲家母可别在意!”
“诶!我在意什么,志豪也是好样的!”
苏志豪连忙赔笑:“妈,厂里事儿多,我这不来了嘛。您看,我还带了东西——”
说着打开手提包,里面是两条中华烟,还有几盒北影厂内部的宣传画册。
沈玉茹白他一眼,到底还是笑了:“少拿东西搪塞。”
苏志豪嘿嘿一乐,转眼就成了许成军家客厅里最能干活的人——他
搬了张小板凳往茶几旁一坐,手里拿着红纸和剪刀,老老实实地帮着叠窗花。
叠了几张,咧嘴一笑,压低了声音朝许成军招手:“成军,你来,我跟你说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