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过去坐下,就听见苏志豪鬼鬼祟祟地开了口:“你那《红绸》,能不能给你豪哥一个面子?给我们北影厂拍。我是编剧,我盯着本子,你放心。”
许成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编剧,我更不放心了!
这几天,三家大厂不断地托人找着他——八一厂的、北影厂的、上影厂的,托话的托话,写信的写信,有的甚至找到了章培横那里去。
越是赶上结婚的日子,反而越是能添乱。
自《红绸》在《清明》创刊号上爆火、单行本销量破了百万、又被部队列为全军思政教育推荐读物之后,这部小说就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文学事件了——
它天然具备改编电影的全部条件。
战争题材、主旋律基调、深厚的群众基础、军方的高度认可,哪个电影厂不想要?
更别说这波热度赶上了个好时候——1982年的中国电影界,正好处在一场代际更迭的潮头。
第三代导演该交的答卷已经交过了,第四代的诗性叙事正在萌芽,谢缙那一代人正在撑起八十年代的银幕,而第五代还在电影学院磨刀霍霍。
上一次在上影碰见老谋子,这小子还野心勃勃:“你再放几年让我拍!”
许成军当场直接就是一脚!
但是等《高山下的花环》出来,军旅题材又会有一波新浪潮——
但那得是明年的事。
在此之前,谁能抢到《红绸》,谁就抢到了先手。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许久。
如果让北影厂拍,《红绸》里黄思源死后许建军对着那条红绸发呆的镜头,确实需要一个真正懂“人”的导演来拍。
他心里头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水桦。
《伤逝》里涓生站在窗前、阳光把脸劈成一半明一半暗的那个镜头,他记到了现在——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如果水桦来拍,许建军、古大强这些人不会嚎啕大哭,他们可能只是一个背影,一只手攥着红绸,攥到指节发白,然后镜头慢慢拉远——眼泪还没掉,心已经碎了。
这才是高手。
可水桦一辈子没拍过战争戏,把一部军旅题材交给他,风险太大。
至于成荫——《西安事变》拍得好,人也爽快,但听说身体不行,去年在片场晕过一次,他不想让一部电影折一个导演。
李军呢?
八一厂的老人了,《农奴》是他这辈子最服气的电影之一,风格够硬,也够细。
可惜年纪大了,而且刚跟严寄洲闹过署名权的矛盾——严寄洲那场《英雄虎胆》里的“樱花舞”,把剑拔弩张的谍战拍出了几分缠绵,也是狠角色。
“八一厂第三代导演还是少了点锋芒。”许成军在心底默叨了一句。
倒是上影那边,找过他的人提了一个名字,让他心里动了动——谢缙。
这人现在拍军旅不显眼,以后可是有名的很。
当时谢缙刚拍完《牧马人》,正在物色新本子。
许成军看过《天云山传奇》,也看过《牧马人》,他承认谢缙拍人是一流的。
那股子要把时代的重量全压在小人物身上、再让小人物的脊梁一寸一寸挺起来的劲儿,和《红绸》的魂是通的。
但也正因为是谢缙,他才更犹豫——谢缙的镜头太满了,每一帧都在呐喊,不给观众留什么余地。
而《红绸》最震撼他的,不是炮火,是许建军接到家书那一刻的颤抖,是黄思源死前那抹无声的笑,是古大强不完美的爱情,是时代碾压下无数普通人不得已而为之。
这种人心最深处的震颤,不是喊出来的,是藏着的。
他设想过谢缙拍这段——许建军撕开信封,颤抖着读完,然后猛地站起身,镜头推上去,脸部特写,眼泪特写,背景音乐起。
差了点意思。
泪不是逼出来的,是自己掉下来的。
两种拍法,两种温度。
八一厂的李军、严寄洲,北影厂的水桦、成荫,上影的谢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是在挑导演,他是在给《红绸》找一个对脾气的人。
“好导演不是挑出来的,是碰出来的。”章培横说的对。
他也不是非要把这事现在敲定不可。
最近几家都发来橄榄枝,他倒是无意做个什么编剧,参与什么选角,再搞点什么潜规则。
他只想找个好娘家,好好的让《红绸》呈现在剧目上。
在《高山下的花环》未出的情况下,他的《红绸》就是开创了先河的作品。
八十年代的改编权归属和影视工业流程有着极其严谨的制度框架,北影、八一、上影三大厂都在积极接洽,但最终的导演选任、剧本定夺,需要经过厂内集体决策和主管部门审批,绝不是原作者和某位导演私下能敲定的事。
许成军收了思绪,只对苏志豪说了一句:“等我看看各家的规划。电影不是一个人的事,《红绸》也不是我的私产。”
苏志豪急了:“成军,我当然知道改编是系统化工程。
可我们北影有诚意啊——汪厂长亲口跟我说,本子优先上会,你要是愿意亲自写剧本或者挂编剧顾问,那就更好。
水桦和谢铁骊两个导演任你挑,谢导虽然身体不如从前了,但拍文戏的功底还在。再说——”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讪讪地补了一句:“我实话跟你说吧,谢缙那边也托人找过汪厂长。
谢导现在正在看本子,他要是真的瞅上了《红绸》,上影那边肯定要全力争的。
到时候就不是咱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了,那是厂对厂、导演对导演地拼。我要是不趁着现在先把你这边敲定了,回头让上影抢了先,汪厂长不得扒了我的皮?”
许成军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谢缙果然也在接触这个项目,虽然和自己的设想略有出入,但谢缙对新时期战争题材的独特理解——
那种把宏大叙事落在一茶一饭、一呼一吸间的功夫——确实让他对“让谢缙拍《红绸》”这个念头多留意了几分。
不过他面上没露,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目光越过苏志豪的肩膀,朝客厅门口努了努嘴:“你看你怎么跟你亲妹妹解释。”
苏志豪战战兢兢地回头,正对上苏曼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刚剪好的一张窗花,语气温柔得出奇:“苏志豪,人家要结婚,你在这跟人谈剧本,好意思吗?”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忙!你忙!我该死!”
苏志豪一骨碌站起来,退了两步,碰翻了茶几上的一摞红纸,又手忙脚乱去捡,狼狈得不像个北影厂的编剧,倒像个犯了错被抓了现行的中学生。
苏志阳坐在角落里一本正经地捧着那本《存在与时间》,抬眼扫了他大哥一眼,嘴里吐出四个字:“没心没肺。”
“你倒是会说风凉话!”
苏志豪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把红纸摞好,“是谁昨天晚上跟我叨叨了半天,说成军那篇《人是目的》写了什么‘此在的澄明’,还说要跟人家好好请教请教现象学——这会儿倒嫌我没心没肺了?”
苏志阳翻了个白眼,把书举高了半寸,没应声。
一旁的刘凤娇却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扯他:“你跟人家成军请教呀!你倒是去呀!你那篇论文卡了两个月了,天天半夜揪头发,揪得发际线都往后挪了半寸——”
“凤娇!”
“好好好,不说不说。反正发际线是你的,头皮也是你的。”
苏曼舒走过来,拉着许成军的手往外走,路过苏志阳身边时,弯下腰,轻轻拿掉了他手里的那本《存在与时间》,合起来放在茶几上,声音不急不缓:“二哥,在家就别抱着海德格尔不撒手了。你与其在家皱眉,不如去跟成军聊聊。他那篇《人是目的》你不是看过了?来都来了,还端着。”
她直起身,眼睛弯了弯,“再说,你也该帮妈去搬搬东西了。”
苏志阳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脸上的别扭化开了一点,低了低头,跟在许成军身后往外走。
刘凤娇冲苏曼舒挤了挤眼睛,竖起大拇指。
夕阳从客厅窗户斜斜照进来,满屋子红纸、喜糖和剪了一半的窗花,在橙黄的暮色里泛着融融的暖光。
远处弄堂里有人喊了一声“卖酒酿圆子嘞——”,收音机里的沪剧还在唱,软糯的调子在晚风里慢慢飘散。
许成军回头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热闹,心里忽然很静。
后天就是八月七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