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军是婚礼前一天的傍晚到的。
武康路小弄堂里,夕阳正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藏蓝色长裤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那条受过伤的左腿走路时微微有些拖,但被夜色和暮色一同遮掩了过去,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许晓梅第一个看见他,尖叫着从院子里冲出来:“大哥!大哥你来了!”
许建军被她撞了个满怀,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他笑着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抬头看见许成军正站在院门口,身后是那栋红砖小洋楼,满院子的红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像悬在半空的喜果。
心下竟然有些恍惚,他本来此生都许给了前线,此时竟能参加弟弟的婚礼。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哥。”许成军走过来。
许建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精神。比我当年——呸,我没结过婚。”
兄弟俩同时笑了。
许成军接过他手里的包,说:“路上累了吧?先进去洗把脸,妈给你留了饭。”
许建军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绸布包,递到许成军手里。
许成军打开一看,是一枚老银锁,锁面上刻着“平安”两个字,银质已经有些发暗,边角磨得温润。
“咱娘说,这是你小时候戴过的,她从箱底翻出来,她走的时候忘拿了,让我带给你。”
许建军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她说,你小时候身子弱,给你戴上这个锁,才一天天好起来。现在你要成家了,这个锁也该还给你——以后,换你护着别人了。”
许成军攥着那枚银锁,掌心贴着冰凉的银面,许久没说话。
晚饭是陆秀兰下的厨。
许建军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吃了一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疙瘩,低低说了句:“还是这个味儿。”
苏志豪和苏志阳兄弟俩也在。
三个长兄坐在一桌,喝了几杯酒,话匣子便打开了。
苏志豪拍着桌子跟许建军讲他当年在北影厂改剧本的糗事,苏志阳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捧海德格尔,倒跟许建军聊起了化肥厂的事——
他在川大教书时做过一阵子农村调研,对化肥的供应和分配多少有些了解。
许建军听他说了几句,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你说的是计划内分配,我们现在搞的是计划外的承包——厂里自己找销路,跟供销社打擂台。”
“那县里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许建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里有一团暗火,“工人们要吃饭。”
那股子豪气劲儿,看得沈玉茹在一旁直眼酸。
她拉了拉苏连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看看人家儿子,个个都这么出息。”
苏连诚正往嘴里夹一颗花生米,闻言撇撇嘴,慢悠悠地嚼完才开口:“更优秀的不被你姑娘拿下了?”
沈玉茹一愣,随即乐开了花。
陆秀兰在旁边听见了,也扯了扯许志国的袖子:“不是咱儿子拿下了他们姑娘么?”
许志国难得地开怀了一回,嘴角往上翘了翘,把那碟子花生米往老伴面前推了推,声音难得带着几分松动:“谁拿下谁都不要紧,往后都是一家人,一块儿过日子的事,不分你我。”
那一晚,武康路的小楼里灯火通明。
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过梧桐树梢,飘进弄堂深处,惊飞了几只栖在电线上的麻雀。
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
八月七日,宜嫁娶、宜归宁、宜合婚。
百无禁忌,上上大吉。
天还没亮透,苏曼舒就被沈凝朱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小表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一种比新娘子还兴奋的光。
齐月茹也早早到了,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笑吟吟地说:“新娘子,起来梳妆了。”
苏曼舒坐在梳妆台前,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梧桐树上的知了还没开始叫,弄堂里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
沈凝朱和齐月茹一左一右地忙活着。
先是头发。
齐月茹拿着梳子,一缕一缕地把苏曼舒的长发梳顺,动作轻柔得像在抚一段缎子。
她的头发本来就生得好——乌黑、浓密、垂到腰际,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缎子般的光泽。
“曼舒你这头发真好,”齐月茹赞叹道,“这卷的弧度刚刚好。”
沈凝朱在一旁举着那本翻了好几遍的《大众电影》,对着上面一个电影明星的发髻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表姐的气质跟那明星不一样。
她把头发中分,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低髻,鬓边各留一缕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清亮如秋水的大眼睛。
许晓梅亲手做的那条蕾丝头纱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发髻上,蕾丝从头顶垂下来,覆住她的发,覆住她的肩,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给那张本就清丽脱俗的面容笼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接着是衣裳。
苏曼舒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月白色真丝旗袍,在手里摩挲了好一阵子。
这是某一次逛街时,许成军说她想象中苏曼舒结婚的样子。
这旗袍是她自己画的图样,托了苏州的老师傅做的——
立领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截细白的颈;盘扣是珍珠的,一颗一颗缀在斜襟上,含蓄而温润;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端庄,又勾出女儿家最柔软的弧度;裙摆上一枝浅粉色的梅花从膝头斜斜探出,枝干用银线绣成,花朵是淡粉的真丝贴花,远远看去,像是落在月光里的梅影。
沈凝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为她把旗袍穿上。
衣料贴着肌肤滑下去的声音细不可闻,像一声轻叹,像一瓣花落在水面。
苏曼舒站在穿衣镜前,齐月茹在后面把旗袍的下摆轻轻理了理,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镜中的她,忘了说话。
沈凝朱也看呆了。
好半天,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姐,你要是生在古代,哪还有四大美人什么事。”
苏曼舒的脸微微一红。
她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
齐月茹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对珍珠耳坠。
她戴上了,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金钗斜戴宜春胜,万岁千秋绕鬓红。
这是她吗?
镜子里这个穿着月白旗袍、披着蕾丝头纱、眉眼间满是柔光的女人,是她苏曼舒吗?
她从来都是那个在资料室踮着脚够书的学生,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跟导师争论经济模型的固执姑娘,是那个在火车上对着稿纸发呆的年轻学者。
可此刻,她是要嫁人了。
一颗心跳得又急又慌,手心微微冒汗。
沈凝朱看出她的紧张,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姐,别怕。许成军那家伙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冲上去。”
苏曼舒被她逗笑了,那股子紧张倒散了些。
她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枚细细的银戒指——
不是婚戒,是那年跟着许成军去广西前线之前,在复旦门口的小摊上给她买的,不值钱,她戴了半年。
她取下戒指,放进首饰盒里。今天是新的开始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的钟声响起来,是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在为这个日子敲下注脚。
弄堂里传来人声,有人喊“来了来了”,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青烟袅袅升起来,混着梧桐叶的清香,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苏曼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月白色旗袍的下摆轻轻拂过脚踝,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并蒂莲。
“走吧。”她说。
武康路393弄甲8号。
院子里所有的红灯笼都亮了。
桂花树上缀满了红色的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满院子都是细碎的光影。
红绸从二楼的窗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道道温柔的瀑布。廊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每一个上面都写着“喜”字,是沈玉茹和陆秀兰花了好几个晚上一笔一划写的,字迹有些生涩,却格外认真。
铁艺大门上,大红绸花系得端端正正,两端的绸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门楣上方贴着两个脸盆大的“囍”字,金粉洒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陆秀兰拿抹布擦了又擦,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石缝里新长出的一丛青苔,沈玉茹本来想铲掉,朱东润来了一趟,说要留着——“青苔是吉兆,主家道兴盛。”
沈玉茹一听,再也不提铲的事,每天还要浇一点水。
客厅里已是焕然一新。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那幅十字绣——“百年好合”四个字端端正正,映衬着满室的红绸和喜字。
茶几上摆着一套新的青花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盆盛开的蝴蝶兰,花瓣是淡紫色的,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
二楼的书房临时改成了新房。
床上铺着宋梁溪寄来的那两匹真丝被面——藕荷色的那一床绣着兰草,铺在主卧之外的另一张床上;大红色的那一床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对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
窗帘是新换的,藕荷色的薄纱,透进来的阳光被染成淡淡的粉紫色,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地碎花瓣。
许成军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越来越热闹的人群。
他穿着一套从东京带回来的深灰色VAN西装——
百分百羊毛面料,剪裁极为考究:肩线微微上翘,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线笔直如刀裁。
里面配一件雪白的府绸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真丝领带,是苏曼舒托人从杭州买回来的料子自己缝的,针脚走得密密匝匝,领带背面还绣了一个小小的“舒”字。
头发是昨天去淮海路理发店理的,三七分,鬓角修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沉静而清亮的眼睛。
他的五官本就有棱有角,此刻被合体的西装一衬,更显得肩宽腰窄、挺拔如松。
他抬手正了正领带,手指碰到领带背面那个小小的绣字,嘴角便微微弯了起来。
林一民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靠,成军,你这是要去娶新娘子,还是要去演电影?你这一身往那儿一站,新郎官我是没比过,我这个伴郎大概连门都进不去!”
许成军笑着拍了他一下:“你今天是伴郎,不是管事的,少说话。”
“行行行,都听你的。”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满巷子都能听见。
青烟袅袅升起来,孩子们的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把碎银撒在空气里。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许成军快步走下楼梯,穿过满院子的宾客,站到了院门口。
他看见了那辆扎着红绸的黑色轿车——一家子托了关系从魔都作协借来的,停在弄堂口。
车门打开了,一只白色的高跟鞋先踩上青石板,然后是月白色旗袍的下摆,然后是那张他看过无数遍的脸。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苏曼舒在沈凝朱和齐月茹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来。
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但隔着半透明的红纱,他依然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抿着的嘴唇。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一朵云,月白色旗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拂动,裙摆上那枝梅花在阳光里微微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