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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大婚(8k大章,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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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穿着月白旗袍、披着红盖头的女子,安安静静地穿过满院子的红绸和灯笼,一步一步,走进这栋小楼。

  那一瞬间不知谁在轻轻赞叹:“做女人,到了苏曼舒这个地步,还应有什么企求呢?”

  她在女子的搀扶下跨进门来,她本身就是一幅画、一首诗。

  她的美是一种纯净的、古典的、如月光般的存在——是初春的清溪,是空谷的幽兰,是月下的梅花,清丽而不寒,温润而不腻,把整院子的红绸红灯笼都衬得柔和了几分,空气里所有的喧嚣都被她的安静洗去了。

  许成军迎上去,伸出手。

  苏曼舒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那只手微微发凉,却在触碰到他掌心的一刹那,轻轻地、用力地握紧了他。

  两人并肩站在了礼堂正中央。

  仪式是由朱东润主持的。

  老先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台上,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茁壮的老松。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礼堂。

  “天地交泰,万物化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今日,农历六月十八,黄道吉日,许氏子成军,苏氏女曼舒,于此良辰,结为伉俪。”

  “《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许成军者,起于草野,成于学苑。耕笔不辍,志在千秋。苏曼舒者,生于书香,长于沪上。温其如玉,慧心独具。二人同学于复旦之门,相知于未名之畔,因文而遇,因道而合,实乃天作之合。”

  “《礼记·中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夫妇者,人伦之始也,万化之基也。成军以文章报国,曼舒以学术立身,二人虽所业不同,其志一也。今日结为连理,非止琴瑟之好,亦乃道义之盟。”

  “昔管仲有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今成军与曼舒,皆以树人之业为己任,以文章学术为终身之计。二人携手,犹双璧之合辉,如两松之并茂。愿尔二人,相敬如宾,相爱如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老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许成军和苏曼舒身上,声音忽然多了几分柔和。

  “成军,你是我朱东润的关门弟子,也是我这一生所见,最有才情、最有肝胆的年轻人之一。然则才情之外,仍需温厚;肝胆之外,还需柔和。治学之道,贵在持恒,不在朝夕。愿你以今日为新始,不忘治学之初心,不负佳人之深意。”

  “曼舒,你是复旦经济学系的骄傲,亦是成军的知己。成军此人才情有余而生活多疏,愿你多予包容。”

  “我年八十矣,见惯了人间聚散。今日能站在这里,看着你们俩成家,是我朱东润的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此生有憾,亦无憾。”

  全场寂静。

  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然后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左边传到右边,满院子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如潮水般涌过来,久久不息。

  红烛在这时点了起来,烛芯上跳跃的小小火焰将整个屋子拢在暖融融的光里。

  许成军把一枚细细的金戒指套上苏曼舒的无名指,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苏曼舒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在烛火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成军,爱是什么?”

  许成军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

  他想起那年在法卡山的猫耳洞里,有个叫刘维的小战士问他“许老师,爱是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他握着她的手,说出了那句话:“爱是钥匙。世界任何一座牢笼,爱都能破门而入。”

  苏曼舒的眼睛亮了,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在烛光里格外温柔。

  “那婚姻是什么?”许成军笑着反问。

  苏曼舒也笑了,眼里莹润的泪花终于落了下来,可她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婚姻是我们终于要开始生活了。所谓生活,意思是去爱、去创造,并最终一起燃烧。三餐四季,我和你。”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台下坐着的,是大半个魔都文化圈。

  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同仁们几乎全员到齐。

  王水照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对身边的章培横低声感叹:“成军这小子,写文章写得好我认,娶个媳妇也这般出挑。”

  章培横看着台上那对璧人,难得没有调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黄霖坐在后排,眼眶泛红,嘴上却不饶人:“这个许成军,报告一压就是半年,结婚倒是比谁都快。”

  旁边的朱邦薇白了他一眼:“小师弟不急,你替他急?”

  魔都作协和出版社的朋友们也来了不少。

  李晓琳穿着一件素雅的天青色旗袍,坐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茹志鹃和王安亦母女同席而坐——

  茹志鹃看着许成军的背影,轻声说了句“这孩子,走出来了”,

  王安亦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帘,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茶大概是凉了,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魔都作协的其他几位作家也来了,程乃珊、赵丽宏坐在旁边那桌,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译文社的领导带着几位编辑坐在第三排,浪潮出版社的“新聘用年轻编辑们则挤在靠门口的位置。

  复旦中文等各系同辈到场。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文坛前辈也几乎悉数到场。

  贾植芳、蒋天舒、王元化、徐中玉、钱谷融这些魔都的文学泰斗来了一大半。

  已是这么多年下来难得的幸事。

  贾植芳老先生难得穿上了一件笔挺的中山装,平日总是蹙着的眉头今天难得舒展了几分,和旁边的王元化低声交谈。

  华师的徐中玉先生端着一杯茶,环顾四周,忽然笑了:“成军这些年与人为善、交游深广,在座这些人怕是抵得上大半个魔都文化圈了。要是开个学术研讨会,未必能来得这般齐整。”

  黄霖在一旁听见了,笑着接话:“徐教授,您这可是折煞我这小师弟了,他听了怕是要脸红的!”

  蒋天舒从旁插了一句,语气笃定:“他脸红?母猪脸红他都不会脸红的!”一时间几人哈哈大笑,旁边几桌听见笑声纷纷侧目。

  笑声落下去之后,章培横望着满座的师友故交,忽然感慨了一声:“今日高朋满座,往来皆鸿儒,谈笑有雅士,此情此景,莫说成军那小子,连我看着,都觉着像是在一幅画里头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年过半百、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报人——

  民国时期在《大公报》做过记者,解放后在《文汇报》文化版主笔多年。

  他望着眼前这满堂的鸿儒谈笑、往来皆雅士的场景,心里那根做了一辈子记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台上是新人不语而心相印的目光流转,台下是老友相聚、诗词酬唱的从容雅致,红绸、烛火、珠联璧合的身影与满座银发的先生交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做了大半生文字工作也难得一见的画面。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构图,又像在品味,良久,才轻声叹了一句:“真想写一篇报道,把这一幕记下来——此情此景,怕是只有用‘珠联璧合、群贤毕至’八个字,才勉强配得上。”

  然而终究是没有人写。

  在这满堂的文人墨客眼里,这个黄昏的画面已经被他们各自收进了心里——

  也许日后会写进某篇散文,也许会化作某首诗中的意象。

  但此刻,所有人都选择放下笔,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台上那一对年轻的身影在烛光中并肩而立,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融在一处,融在这武康路老洋房的青砖墙面上,融进1982年仲夏的晚霞里。

  掌声终将平息,烛光终将燃尽,但这个黄昏必将长久地被一代代复旦中文人记取,成为口耳相传中不可复刻、不可追摹的吉光片羽。

  当然也不止他们,许成军那些文人朋友们,周明、苏中、汪曾祺、王盟、李陀、蒋子龍等等虽然因为这个年岁的困难无法亲自倒场,或提前致信、或写首小诗、或托人致意。

  也是佳话连连。

  尤其以王盟后来得一篇散文最为著名--《单身男人最后的晚餐》。

  老家的钱明、赵刚也是写了信祝贺。

  尤其是钱明字字真情,从俩人微末相识讲到了到今天各自一方,依然情谊不断。

  许成军看完也是心下感慨。

  典礼结束后,酒宴在院子里摆开了。

  沈玉茹和陆秀兰张罗了好几个月的菜单终于搬上了桌——八凉十二热两道汤,四样点心佐甜酒。

  冷盘有酱牛肉、五香熏鱼、水晶肴肉;

  热菜里那道老母鸡汤是陆秀兰守了一夜砂锅炖出来的,汤色金黄,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得隔一条弄堂都能闻见;

  还有一道桂花糖藕,糯米嵌得严丝合缝,切开来每一片都像一朵花,是魔都本帮菜的招牌手艺,甜而不腻,糯而不粘,就是红糖要多放,吃的是个“甜甜蜜蜜”的彩头。

  许成军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先敬朱东润,老先生以茶代酒,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又敬贾植芳等学术泰斗,这些素来不喝酒的老先生们竟然端起杯来抿了一小口,破天荒地露出了笑意。

  再敬章培横,章培横接过酒杯,不急着喝,先看了苏曼舒一眼,又看了看许成军,慢悠悠地说:“成军,你这个人,什么都快。写书快,出名快,升副教授也快。唯独结婚这件事,从去年拖到今年,算你还有点良心——懂得挑最好的。”

  许成军笑着回了一句:“师兄教训得是。”

  仰头干了。

  章培横一时抓马。

  敬到王水照那桌时,王水照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在苏曼舒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许成军身上,半晌才开口:“成军,你那篇‘谱系图’欠了我多久,我就不跟你掰扯了。今日大喜,只跟你说一句话——往后,好好待人家姑娘。”

  许成军正色应下,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水照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也仰头干了。

  李晓琳拉着许成军:“我父亲今天也想过来,可是身体实在撑不住,被医生拦住了,让我带点吉祥话来。”

  许成军笑着说:“等我婚后拜访先生就是。”

  苏志豪喝得最是豪爽。

  先是拉着许建军灌了三杯,又拉着苏志阳灌了三杯。

  许建军本来话少,几杯酒下肚,竟然主动要和苏志阳碰杯,说了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苏志阳喝了几杯也放开了些,推推眼镜,回了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许厂长往后多指教。”

  刘凤娇在隔壁桌上竖着耳朵听见了,笑着跟许晓梅咬耳朵:“他总算会说句人话了。”

  林一民趁机端了杯酒蹭到许志国面前:“叔,我敬您一杯。改天,我也给您蒸一锅花卷,您尝尝我的手艺。”

  许志国刚有了几分酒意,难得的松快,破天荒地恩了一声,还补了句:“加葱花。”

  许晓梅一旁听见,脸颊腾地红了,笑骂着把林一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还真上赶着蒸花卷啊”

  林一民理直气壮:“你爸要吃,我还能不去?不光蒸花卷,红糖馒头也得蒸。”

  许晓梅推了他一把,自己先笑了。

  沈玉茹端着酒杯,走到许志国和陆秀兰面前,碰了碰杯,轻声说了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陆秀兰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

  暮色渐渐深了。

  红烛已经燃去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堆在铜台上,像凝固的时光。

  屋里点起了红灯笼,一盏一盏,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宾客们渐渐散了,最后走的是章培横,他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红灯,轻声说了句“这小子,成家了”,便踏着夜色走了。

  许成军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桂花树。

  桂花还没开,叶子正绿得发亮。

  远处的弄堂里依然传来收音机里的沪剧,软糯的调子在晚风里慢慢飘散,月华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洒在红绸上,洒在那两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上。

  他转过身,苏曼舒正站在客厅的门口等他。

  她已经摘下了头纱,换下了旗袍,穿了一件柔软的藕荷色睡裙,长发散在肩上,独属于他的风情就在眼角眉梢轻轻地停着。

  两人一同进了房间。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藕荷色的床单上,落在她的侧脸上。

  春宵帐暖。

  木床咯吱,月色羞入窗。

  新妇初嫁,晓风不知凉。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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