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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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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帮我把酱油递过来——”

  “来了来了!”

  许成军趿着拖鞋从书房里窜出来,手里举着酱油瓶子,一路小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油烟弥漫,苏曼舒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对着一口冒青烟的炒锅手忙脚乱。

  锅里的菜叶子已经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深褐色,边缘卷曲,冒着焦糊的气味。

  许成军把酱油递过去,探着头往锅里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苏曼舒关了火,把锅铲往锅里一搁,自己也愣住了。

  她盯着那盘黑糊糊的东西看了半天,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要不……晚上去爸妈那边蹭一顿?”

  许成军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这不想着你好几天没回家了嘛,正好去看看。”

  苏曼舒没说话。

  她解下围裙,低着头,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气声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抬起头看着许成军,眼眶里竟然隐隐有些水光在打转,嘴唇微微抿着,那表情——

  怎么说呢,像一只淋了雨的猫,明明冷得发抖还强撑着不肯缩成一团,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大有一副“你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你不会觉得……我不是个贤惠的妻子吧?”

  许成军的求生欲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集结。

  他伸出两只手,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手动做了一个笑脸,然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苏曼舒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半分嫌弃之后,利索地把围裙从身上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搭,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浅驼色的薄呢风衣。

  她穿好了风衣,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镜子里映出的身影像一株亭亭的玉兰。

  风衣的线条干净利落,衬得肩是肩、腰是腰,走起路来衣摆微微扬起,既有读书人的清气,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英气——

  是那种往讲台上一站能把半个教室镇住的飒爽,又是那种让你明知她很厉害、却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她一眼的好看。

  她偏头看向许成军,眉眼间已全没了方才那副委屈模样,下巴微微扬着,朝门口一偏:“快走啦,老公!”

  许成军摊摊手,拎起沙发上那件藏蓝色夹克,嘴里嘟囔着:“你倒是叫得顺口。”

  “人家香江那边叫得挺好的嘛,还蛮潮流得咯。”

  苏曼舒一边换鞋一边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私下里叫叫嘛。”

  “老公”“老婆”这个叫法,八十年代初才刚刚随着香港电影和邓丽君的磁带从南边传过来,老一辈人听着觉得肉麻,年轻人倒觉得新鲜时髦。

  只是敢在嘴上这么叫的还不多——即便在魔都这座对新鲜事物最包容的城市里,这称呼也属于极前卫的做派。

  苏曼舒和许成军平日出门在外,自然还是一个“成军”、一个“曼舒”,端端正正。

  只有关起门来,或者是像现在这样走在去娘家的路上,四下没人,她才偶尔把这称呼拿出来亮一亮,像一只偷鲜的猫。

  这妮子也是个胆大的主~

  两人走到玄关换鞋。

  苏曼舒弯腰系皮鞋带,许成军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串钥匙——

  武康路小洋楼的大门钥匙、里门的铜钥匙、自行车锁的钥匙,丁零当啷一大串,在八十年代初,这就是一个家庭的全部“安保系统”。

  他又从门口的五斗橱上拿起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黄酒和一包杏花楼的月饼,是去岳父家惯常要带的礼数。

  推门出来,小弄堂里已是初秋的光景。

  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边角镶了一圈淡淡的金,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性子急的已经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谁家窗台上晾着的布鞋旁边。

  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泡了一壶桂花茶,风把茶香送到了你鼻尖。

  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旁,几个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坐着择菜,菜叶子扔进搪瓷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几声收旧货的吆喝,在暮色里拉得老长。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步子不快不慢。

  苏曼舒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挽上了许成军的胳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

  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浅驼色的风衣上,落在他的藏蓝色夹克上,像给两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刚走到弄堂口,隔壁新搬来的那户人家的媳妇吴美芬正好从外面买菜回来,手里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茭白和一块猪肉。

  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一眼看见这俩人,就笑着招呼开了:“哟,小两口又去老泰山屋里厢吃饭啊?倷两家头倒是会得享福咯!”

  苏曼舒大大方方地笑着回了一句:“阿拉先生就欢喜伲姆妈烧咯那口饭,伊总讲啊,要跟丈母娘多亲近亲近,勿然手艺都要生疏脱咯。”

  许成军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

  女人啊女人,在邻居面前就把老公往前面一推,自己躲在后头偷着乐。

  他正要腹诽两句,忽然感到腰间一阵软肉被什么力量捏住了、拧了半圈、又顺时针转了六十度。

  苏曼舒的手还挽在他胳膊上,脸上对着吴美芬笑得甜美可亲。

  他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松弛切换到僵直,咬着后槽牙点头:“是啊是啊,吴家阿姐慧眼如炬,阿拉都欢喜吃伲姆妈做咯饭,每趟去总归要多添两碗饭咯。”

  等吴美芬笑着走远了,苏曼舒的手才从许成军的腰上松了半寸,偏过头来看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促狭:“我可没胁迫你吧?”

  “当然没有啦,”许成军揉着腰,语调抑扬顿挫、字字饱满,“完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哼哼,那就行。”

  两人继续沿着梧桐道往前走。

  这是他们结婚后的一个半月。

  一九八二年没有蜜月这个说法,刚结婚的小两口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苏曼舒的课题正做到关键时刻,每天泡在复旦经济系的资料室里;

  许成军这边,《百年孤独》的终校稿堆了半桌子,朱邦薇催稿的电话隔三差五就打过来。

  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武康路的小楼里,一个在书房改稿,一个在客厅算数据,中间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听见对方翻纸的声音,觉得心里踏实。

  苏曼舒确实是尽了力要做好一个女主人的。

  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当天的《解放日报》和最新一期的《经济研究》。

  窗台上那盆蝴蝶兰养了一个多月竟然还活着,卧室的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

  可是人嘛,总有点不擅长的——比如做饭。

  这一个半月里,厨房冒烟一次,锅烧干四次,把铁锅烧出一个窟窿两次,

  至于炒出来的菜——

  今天这盘黑糊糊的神秘物质,已经是进步之后的成果了。

  许成军从不说什么,她端上来什么他吃什么,吃完还慢哟哟地评价:“厨艺技能点+1!”。

  苏曼舒大抵听不懂他讲什么胡话。

  但每当这时候苏曼舒就想,这个人这辈子大概是吃定了她了。

  秋意愈发浓了。

  远处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在斑驳的砖墙上,照出墙缝里几茎枯了的爬山虎,细细的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晃。

  空气里有桂花香,有煤炉的烟气,还隐约有谁家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十八相送”。

  苏曼舒挽着他的胳膊,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吴家阿姐会不会真以为咱俩天天往我娘家跑?”

  “那有什么,”许成军不以为意,“她看她自己男人,也未必就比我强。人家说不定还羡慕你——嫁了个爱跟丈母娘亲近的好老公。”

  苏曼舒嗤了一声,却没反驳。

  她靠在他肩上,梧桐叶沙沙地响,暮色愈发温柔了。

  “姆妈,阿拉又来啦!”

  “妈,打扰啦!”

  沈玉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看着门口两个如狼似虎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在无奈与疼爱之间反复横跳:“倷两家头啊——又来啦?上趟来个辰光是礼拜三,再上趟是礼拜五,我帮倷算算,一个礼拜要来好几趟!”

  苏连城已经从书房踱出来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绍兴黄酒,往餐桌上一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我早就料到了”的老谋深算,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来来来,成军,咱爷俩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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