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茹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念念叨叨:“别个嫁出去咯女儿回娘家,拎来咯是大包小包咯补品礼盒;伲屋里厢咯女儿回娘家,拎来咯是自家老公空落落咯肚皮。”
许成军嬉皮笑脸的在旁边打圆场,苏曼舒脸皮再厚也经不住亲妈如此数落,赶紧钻进厨房去端菜。
晚饭端上来了。
沈玉茹的手艺确实了得——
亲妈和亲女儿之间还是有着巨大的鸿沟。
一碟油焖茭白,茭白切得厚薄均匀,酱汁收得油亮,一口咬下去又脆又嫩;
一碗走油肉,是苏连城最爱的那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配着浸透了肉汁的百叶结,光是闻着就能让人多扒两口饭;
还有一砂锅的腌笃鲜,是下午就开始在灶上煨着的,汤色乳白,鲜肉和咸肉的味道被文火慢慢逼出来,融进汤里,又渗进每一块笋尖里。
许成军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走油肉,和着米饭一起塞进嘴里,那个满足的表情,让沈玉茹忍不住又嫌了几句,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闲着——
又给他夹了块最大的五花肉放进碗里。
苏连城拧开黄酒瓶盖,给许成军面前的粗瓷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黄酒的醇厚在舌尖化开。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弄堂里有人在弹月琴,叮叮咚咚的,不知名的调子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你那浪潮出版社,要挂牌了吧?”苏连城放下杯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嗯,就在这个月。”
许成军点头,“手续都跑完了,批文下来了,办公场地也定好了,就跟《收获》编辑部斜对门。师姐已经帮着把第一批稿子收上来了,等挂牌仪式一搞,就正式开张。”
苏连城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被他女儿一脸嫌弃地推走:“少喝点!”。
老书虫也没说什么。
在女儿和媳妇面前,这大教授的威严也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
晚上,俩人回到家里,照各自钻入自己的书房前整理起了自己的资料。
许成军整看着朱邦薇带着俩年轻编辑筛出来的稿件。
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浪潮要是发这么写玩意,可真是毁了!
他看了看手边那堆信,难得的嚣张地笑了笑。
一沓子稿纸,不分先后,赫然有给汪曾祺的、有给王蒙的、有给蒋子龍的、有给张康康、有给梁小声、有给贾平凹.....
都是先是我想死你了,然后是大哥救命!约稿!
哦对,你刘祖慈不诗人么!
诶,周中周老文学评论家,写个对于《红绸》的评论吧?
全约上!
然后上面的一沓无一例外都是给余化、石鉄升、墨百、苏同、阿成这些还未知名作家的亲笔约稿信件。
条件优厚,甚至可以提供食宿。
余化87年以后才是大爆,现在还是小卡拉米,但是这未来的顶流现在提前约下来也是应该的。
但是其他人不一样。
阿成的《棋王》作为寻根文学的代表,这个年代最顶流的小说,前期可是在《BJ文学》和《人民文学》碰了不少壁的。
石鉄升得到《遥远的清平湾》许成军没记错的也是这个期间创作。
墨百、苏同也各有代表作品。
而恰巧,许成军的《浪潮》第一期定在1983的一月!
季刊。
“成军,吃点水果吧~”
苏曼舒推开书房的门,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碟子。
自从立志要做好“贤妻良母”这个角色以来,她每天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地执行这个仪式。
1982年,“菜篮子工程”连概念都还没有,水果在任何城市都是稀罕物。
魔都的果品公司凭票供应的水果就那么几样——苹果、梨子、橘子,还常常断货。
能吃上水果的家庭,若不是有门路,便是舍得花钱。
他们家门口那家国营水果店,早上七点开门,六点半就有人搬着小板凳排队。
苏曼舒每周去排一次,每次限购两斤。
今天的碟子里是一小把葡萄——
是沈玉茹托了弄堂里一个在果品公司上班的老邻居弄来的,一共就那么一串。
许成军放下笔,先拈了一瓣递到她嘴边。
她摇了摇头,他便自己吃了。
苏曼舒也不走,靠在书桌边看他把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收了空碟子,顺手把他手边凉透的茶也端走了。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摞信,信封上的名字她大多认识,也有几个陌生得很。
她没问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带上书房门。
回到自己的小书房,苏曼舒整理完当天的课业——
蒋学模批注过的数据逐条核对,在笔记本上做好标记,把《经济研究》最新一期关于乡镇企业融资的文章读完,做了摘抄。
做完这一切,她伸了个懒腰,然后探出头往走廊那头望了望。
大书房的门虚掩着,传来翻稿纸的沙沙声。
她缩回来,轻轻关好门,把手伸到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深处,从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后面摸出一个软皮笔记本。
她翻开,密密麻麻已经记了大半本。
她的字不同于许成军的飞扬恣肆,是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
她提笔写道:
“今天已经是第十天叫他‘老公’。起初只是觉得新鲜,像偷戴一只不属于自己的镯子,喜欢又怕人看出来。叫了十天,倒渐渐觉得这称呼生了根——不是镯子了,是手上的温度本身。若可以,这个期限大约是一辈子。”
“结婚一个半月。日子像泡在温水里,从脚底暖到心口。我以前读《浮生六记》,觉着沈复写芸娘那些好大约是文人加了滤镜。如今想来倒是我浅薄了——滤镜自然是有的,可滤镜底下的东西若是假的,再好的滤镜也糊不住。我每天早晨醒来,看他在身边还没睁眼,就觉得一整天都有了底气。”
她搁下笔,侧耳听了听走廊那头的动静。
翻稿纸的声音还在继续,间或夹着低低一声嘟囔,大概又被哪篇来稿气着了。
她抿嘴笑了一下,又写:
“我努力做妻子的一切角色——把家收拾干净,把他稿费理清楚,把两边爸妈哄得高高兴兴。可总觉着,日子不能只有我的勤快和他的包容。总还需点什么,让我们能在各自的书房之外,有一处可以一起待着的地方。想来想去,最好的不过是一顿饭。不为果腹,不为应酬,只是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前,吃自己做的菜。他会说什么呢?大概什么也不会说,只是把菜吃光,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弯弯的笑意。”
“只是苦了妈妈。阿啦姆妈,对勿起,等倷囡囡把戏演够了,一定给倷做一桌满汉全席赔罪。在此之前,只好再委屈倷多喂我们几顿了。”
她写完最后一句,轻轻搁下笔,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深处。
窗外,初秋的夜空像擦得干干净净的黑丝绒,繁星如碎银,银河横贯天际。
武康路已经睡了,远处海关大钟沉沉稳稳敲了十一下,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苏曼舒望着那漫天银河,忽然嘟囔了一句:“等我不想演了,就不用天天去姆妈家蹭饭了——到时候妈说不定还惦记我这手艺呢。是吧,阿拉先生?”
说完自己先笑了,轻轻巧巧的,像一颗小石子落在池塘里,涟漪散了又归于沉寂。
“老公,睡觉啦!”
“来啦!”
许成军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几分慌乱。
他急急忙忙合上一个蓝色笔记本,钢笔来不及套上笔帽就搁在桌上,最后一页依稀留着几行刚写完的行草,龙飞凤舞,又收放自如:
“曼舒今天的演技+1。”
“据说钱锺书等杨先生的早饭等了半辈子。我大约不用那么久。若真要等一辈子,嘿,那便等吧。反正我胃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