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九月底,武康路的梧桐叶已经偶尔下落了。
这几日,弄堂里的有线广播和家家户户的收音机里,翻来覆去地播着两件大事。
一件是英阿马岛海战,英国人的远洋舰队愣是横跨半个地球把马岛夺了回来,铁娘子的声望涨到了顶。
另一件是日本文坛传过来的消息,大江健三郎凭《雨之木》拿了读卖文学奖,
而更重磅的消息是,《红绸》并列获奖!
只是此时消息只是传到许成军等少数人耳中,在国内暂未大肆传播。
获奖消息传来那天,许成军正在书房改稿,苏曼舒拿着电报推门进来,他只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知道了”,又低头继续写字。
苏曼舒靠在门框上看他,嘴角弯了弯——
这男人,得了日本文坛的最高奖,竟像是听见隔壁弄堂换了新邮递员一般淡然。
大江健三郎第一时间写跨洋信件祝贺。
许成军回信寒暄,俩人就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展开讨论,听说许成军要翻译《百年孤独》在大为震惊的同时,也表示期待。
.......
虽是刚结婚一个半月,沈玉茹和陆秀兰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这天傍晚两人又去娘家蹭饭,饭桌上沈玉茹一面给许成军夹菜,一面就把话题往那上头引:“成军啊,这孩子嘛,可以尽早生起来的呀。趁着阿拉手脚还利索,帮倷带带,倷两口子该上班上班、该写书写书,一点不耽误咯。”
陆秀兰虽然人不在,但是来的信里意思到是也干脆:“我们老许家,建军到现在对象也没有,晓梅还在读书。就指望你们了。”
沈玉茹看俩人不说话:“志豪人在京城,一年回来一趟算多了;志阳一家在蓉城,孙子倒是有了,可隔着几千里呢,我想亲一口还得坐几天火车!”
她掰着指头数了一圈,叹口气,“人家说含饴弄孙、膝下承欢,我倒好,膝下就两只冷板凳。”
苏连诚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听完,难得附和了一回:“你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成军啊,你如今事业也算立住了,趁热打铁嘛。”
许成军和苏曼舒对了个眼神,无奈地笑了笑。
这样的话这半个月里已经听了不下十回,开始还认真应付几句,后来发现老人们的热情是越接越旺,便只好低头扒饭,用沉默拖延。
可从娘家回来的那天晚上,苏曼舒坐在梳妆台前卸耳环,忽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成军,要不……咱要个孩子?”
许成军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新到的《外国文艺》,闻言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缓:“要孩子着什么急?你还没毕业呢,至少等毕业了再说吧。”
他顿了顿,把书翻到折角的那页,“更何况,咱们两个刚结婚才一个半月,二人世界过够了?你苏大女强人不考虑考虑未来发展啦?”
苏曼舒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下却是一阵感动。
这个男人,总是有些不同于时代脾性的想法。
搁在别家,婆婆催、亲妈催、街坊邻居也催,丈夫多半早就顺着话头往下接了。
他倒好,替她挡回去了不说,还惦记着她的学业、她的事业。
她从他手里把那本杂志抽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自己塞进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下巴,不说话了。
可说真的,她对生孩子这件事八分是怕,还有两分藏在怕底下的,竟然是隐隐约约的期待。
不是期待生孩子本身——
那个过程光是想想就让她手心冒汗,而是期待一个她和许成军的孩子。
那会是女儿还是儿子呢?
男孩要叫什么?
女孩会长得像谁?
最好是个女孩,眼睛像她,鼻子像他。
像他多一些才好,聪明,有风骨,长得也精神。
一个生命就这么诞生了么?
从两个人的血肉里长出一个新的人,带着他的眉眼她的笑,在这栋武康路的小楼里一天一天长大。
她想着想着,竟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许成军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戳破,只是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些。
九月中旬,全国各大高校陆陆续续开了学。
复旦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梧桐大道上叮铃铃的自行车响成一片,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脸盆、热水瓶和新领的课本。
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新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在林荫道上,有人手里攥着刚发的校徽舍不得戴上,有人踮着脚在公告栏前找自己的班级名单,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在拿着刚领的课程表挨个教室踩点。
这座百年学府一到开学季,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新鲜油墨的气味——
是油印讲义的味道,也像是青春本身被拓印在纸面上的味道。
今年复旦中文系的录取分数线出奇地高。
有消息灵通的学生私下里比对过,跟北大中文系的差距不过在毫厘之间。
在这个高校间分数线本不算悬殊的年份,能挤进复旦中文系的,几乎都是各省的尖子。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中文系。”
“可以啊!欢迎欢迎!今年复旦中文系可不是一般的难考,能进来的都是这个——”
说话的老生竖了个大拇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家人的骄傲。
被欢迎的是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生,梳着两条麻花辫,脸微微红了。
她叫郑婉,来自蓉城,从高一起就是许成军的忠实读者。
高考前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她把许成军那篇《致高考生的一封信》从报纸上剪下来,压在铅笔盒下面,每天晚自习累了就拿出来看一遍。
后来她读了《向光而行》,读了《山坡上的狗尾巴草》,又把能找到的所有许成军的小说。
她不光迷那些故事,更迷他文字里那种骨子里的东西——
一种把“人”当作“人”来尊重的深沉悲悯,一种不拘泥于任何形式束缚、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恣意与自由。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考复旦中文系。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许教授!”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脸去。
梧桐大道尽头,许成军正从文史楼的方向走过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没系领带。
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看起来随意而潇洒,像一阵风,又像一棵树。
他看见这群新生,脚步没停,朝这边挥了挥手,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顿时惊起哇声一片。
郑婉站在人群里有些懵。
“这...这谁啊?”
“还能谁啊!许成军许教授呗!”
旁边的人奇怪的看她一眼,没管她脸突然红润,只是继续讨论。
“听说今年有两个刚毕业的82届学长学姐进了许教授主编的《浪潮》杂志呢!”
“《浪潮》?那不是文学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