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稀稀拉拉竟有不少好事者齐齐举杯,杯盏碰撞的声音在店堂里荡起一圈涟漪。
许成军和钱明相视一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各位听众朋友,长篇连播《闯关东》第一集到此结束。本周四晚七点三十分,第二集准时播出,欢迎届时收听。”
扩音喇叭里,单田方的声音被切回了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真勾人啊!还得等到后天?我真是恨不得明天就能听着!”旁边桌一个年轻小伙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
“是啊是啊,这太难受了!浑身像被蚂蚁爬了一遍似的。”他同伴也在旁边直搓手,“你说这朱开山到了关外能碰上啥?那五块大洋够不够一家人在雪地里活过这个冬?”
“我看悬。你听单田方那口风——‘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这都还没到关外呢,到了真地界还得了?”
在这片声浪里,许成军和钱明起身结了账。
推开全聚德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两人同时一个激灵,刚才在店堂里喝的那点酒全醒了。
前门大街上华灯初上,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街上行人不多,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一个推着板车卖烤红薯的小贩还在路灯下守着摊,红薯的焦香被冷风卷着飘过来,裹在空气里淡淡的,凉丝丝的。
不一会儿,雪花忽然俄尔直下。
起初是星星点点,稀稀落落,落在青石板上便化了;忽然间又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密密匝匝,不一会脚底下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路灯的光被雪花搅成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整条前门大街都笼在一层细密的雪幕里。
“下雪啦!各家各户收衣裳嘞——”
不知哪个胡同口传来一声吆喝,拖着长腔,在夜色里飘得老远。
“早收啦!这雪来得晚,衣裳都冻硬啦!”
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笑。
钱明推着他那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那兜没吃完打包的鸭架子。
“成军,你说感情这东西和天气一样,他和环境有关系吗?”
许成军刚说什么,钱明却是摆摆手。
“我就是自己问自己,走啦!”
他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一只脚踩上脚蹬子,另一条腿从后面跨过车座,许是地上已经有了薄冰,车子往前一窜,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
“慢点!注意安全!”许成军在后面喊。
“好嘞!你也早点回去!”钱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个裹着臃肿棉大衣的背影在雪幕里蹬着自行车,渐渐变小,最后拐进一条胡同口便看不见了。
许成军站在全聚德门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钱明这几年来最为辛苦,能去魔法部实习以及参加许国璋英语项目的在这个年代的北外也是凤毛麟角。
但是努力也只是让未来更好。
人啊,很难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更别说青春和承载青春的物质条件,那更是几无可能兼得的奢侈。
他这辈子算是侥幸,可身边这些人,哪个不是在青春里跌跌撞撞,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不一会儿便积了一层细细的白。
从全聚德到华侨饭店其实没多远,沿着前门大街往北走,再拐几个胡同就到了。
但雪越下越大,他便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米黄色的上海牌轿车从雪幕里钻出来,车顶上那盏出租车标志灯亮着橙黄色的光。
许成军摆摆手,车停在了路边。
那年头京城的出租车还叫“出租汽车”,是极稀罕的物事,大街上跑的也就几百辆,车型以日本进口的皇冠和国产的上海牌为主。
能随手拦出租车的不是外宾就是华侨,普通人要么坐公交,要么蹬自行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京城,摇下车窗,满脸的诧异——
眼前这人看着年轻,穿着倒是不俗。
那年头坐出租要出示工作证或介绍信,许成军从兜里掏出作协开会时发的那张代表证晃了晃,司机眼前一亮,嘴里的京片子跟连珠炮似的:“您嘞坐好!这天儿可够劲儿,外头雪大,车里暖风开着,您随便靠。我开出租三年,头一回拉单活儿上华侨饭店的,您这算是头一份儿。”
许成军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暖风裹着淡淡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前门大街的灯火在雪幕里晕成一片朦胧的金黄。
司机显然是个健谈的主儿,一边握着方向盘在雪地里慢慢往前蹭,一边从后视镜里瞟了许成军一眼:“同志,您这岁数看着不大,能住华侨饭店,不是外宾就是大作家。我跟您说,今儿广播里放那个《闯关东》您听了没?那个许成军,年纪轻轻可了不得!这小说第一集是真不错,写那朱开山是个真汉子,卖房子卖地,五块大洋闯关东——您说那是什么魄力?一般人谁敢?”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不急不缓:“是啊,回去有机会我也去听听。”
车里的收音机还放着央广的复播,单田方那沙哑苍劲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正在重播第一集的开头。
这声音是真的不错,也不枉他最后还是坚持选了单田方。
说书人特有的那股子江湖气,把朱开山身上的草莽英雄味讲得入木三分,又夹着几分关外风雪的苍凉。
前世许成军跟着姥爷听过不少单田方的评书,《白眉大侠》《童林传》《乱世枭雄》,一听就是一下午。
还记得老先生那声“白眉毛徐良,押着三手大将房书安,胯下一匹白龙马,手中擎着金丝大环刀”,让他在胡同口跟隔壁小孩大战了三百回合。
如今让单田方播自己的小说,也算是给那个拿着扫帚疙瘩当金丝大环刀的小孩圆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