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单田方,好像也还行?”
有人从刚开始的播讲里抽离出来,筷子悬在半空,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现实。
“这声音.....怎么说呢,不像王刚那么字正腔圆,但有一股子沙楞楞的劲儿,像大风刮过山海关的城楼,带着泥沙和枯草的粗粝,听着就觉着冷。”
“山东啊!”
旁边桌一个满脸沟壑的老者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只看不见的扩音喇叭,声音有些发颤。
“当年苦啊,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我爷爷就是那时候挑着担子从章丘走出来的,走的时候一家七口,到关外只剩三口。那朱开山卖了三间土房换了五块大洋——五块大洋!在那个年月够买一副薄皮棺材了。”
旁边桌有几个文气一些打扮的中年人也在交谈,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书感觉故事性空前的强,节奏紧凑,人物立得快,和许成军以前的风格不完全一样。他之前那几部,《红绸》沉郁顿挫,《致胜》热血澎湃,都是偏严肃的调子。这部倒好,一上来就是千里饿殍、卖房闯关、雪夜出关,像是话本小说和现代叙事的嫁接。”
旁边的人笑着摇头,给他杯里又续上半杯白酒:“只听了这么一段,哪听得出所以然来?不过央广这么重视,特意放在这个黄金时间段播出,可以看得出至少他们对这部书很感兴趣。来,喝酒喝酒。”
旁边人被凛冽的酒气激得一支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龇了龇牙:“我对广播倒是不太感兴趣,每天掐着点守在收音机前,跟上班似的。等他一月初正式上市,我去新华书店买一本,自己慢慢翻。”
店里氛围纷繁嘈杂,觥筹交错,酒杯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果木在炉膛里哔啵作响,烤鸭的油脂滴在火上滋啦一声蹿起一缕青烟。
单田方那沙哑苍劲的嗓音就着酒气在空气里荡来荡去,朱开山的独轮车在雪地里吱呀吱呀地响着,文他娘回头望山海关的那一眼望穿了几千里路,和这满屋子烤鸭的焦香、食客的嘈杂奇妙地融在一起。
“烤鸭来咯——!”
跑堂的伙计一身白围裙,左手托着刚出炉的烤鸭,右手握着长刀,一声吆喝拖着京腔在店堂里打了个旋。
他走到桌前,把油光锃亮的烤鸭往桌上一放,手起刀落,先片胸口最肥美的那层酥皮,刀锋过处鸭油顺着纹理往下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年头全聚德上烤鸭的师傅都是正经拜师学过艺的,片鸭一百零八刀,刀刀见皮见肉,片片薄厚均匀,片完了鸭架子还整整齐齐地卧在盘里。
师傅一边片一边嘴里还不停:“二位同志,这胸口皮最酥,蘸白糖吃!”
“鸭腿肉片下来卷饼,鸭架子给您熬汤,白菜豆腐粉丝往里头一搁,热热乎乎的,这大冷天喝一碗,浑身都舒坦。”
钱明瞅着师傅片鸭的手艺发了会儿呆,等师傅走了才拿起筷子,夹了片酥皮蘸了白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借你的光,也来尝尝这全聚德。要不靠我自己,是真舍不得花这个钱,这一顿够我在学校吃半个月的。”
许成军摇摇头,手里那张薄饼卷得慢条斯理:“我头一回来京城的时候,站在全聚德门口看了半天,没舍得进去。”
“我也是,当时还是奚....”
“算了,吃饭吧你!”
钱明也没跟他客气。
两人之间确实用不着那套虚礼。
从小在一个知青点蹲过田埂,煤油灯下一起背过英语单词,一碗红薯稀饭分着喝过,一件军大衣轮流穿过。
是那种“有我一口饭就有一口饭给你”的交情。
虽说人在不同境遇下说的话未必全能兑现,但钱明的性子许成军太清楚了,这人答应的事就没有不办的。
“话说,”钱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这广播一播,你的名气又大了一圈。现在是天下谁人不识许成军了?”
许成军再摇头,手里那张饼卷好了搁在碗边,没急着吃:“这几年为了翻身,路子走得快了些。要说实在话,我自己也感觉如水中浮萍。大学跳过,硕士两年读完,博士也是抽空去上,人生最美好、最容易积累沉淀的时光都被急剧压缩了。”
“有我自己主动推的,也有各种外力共同促成的。就像现在,‘许成军’这三个字其实不只是代表我自己了。”
“背后是青年文学、是浪潮、是复旦中文系一个正在形成的学术流派、是无数编辑……”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疲惫,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眉间有些迷茫,但那迷茫底下透着的却是对自己人生脉络再坚定不过的笃定。
钱明抬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在桌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你已经算是少年成名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要是有你这本事,做梦都能笑醒。”
“别看我,也别学我。我跟别人不一样。”许成军难得说了句大实话。
钱明把筷子搁下,看着他:“那你现在这个状态,之后想做点什么?”
“体验吧,然后做一些我觉得正确的事。”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满屋子热气腾腾的人影间游移,“现在很多事都想体验体验,如果有机会都去做做,不想留下遗憾。”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上辈子的遗憾。
钱明点头,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生孩子叫我。到时候我兴许能去了。”
许成军一口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拿餐巾擦了擦嘴,讪讪一笑。
他和苏曼舒从结婚就开始被两家老人轮流催,俩人都没当回事,想着再等两年。
他摆摆手,把话题往回推:“你先寻摸个合适的吧。等你毕业来了上海再说。”
钱明刚想说点什么,扩音喇叭里单田方的声音恰好落到了第一集的结尾。
单田方在收音机里拖着那口沙哑的烟酒嗓念了最后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屋子里安静了半秒,忽然爆出一声喝彩。
“彩!”
“好!”
“这第一集倒是道尽了山东人那股子倔劲儿,说尽了背井离乡的苦!真好啊,真好!”
方才那个满脸沟壑的老者用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单田方也不错!这声音有江湖气,有烟火味,有那种冰天雪地里讨生活的粗粝劲儿!”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为朱开山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