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相亲”俩字，许成军本来已经冷硬到嘴边要告辞的话，一时之间倒收了回去。
你别说，活了两辈子，头一回旁观别人相亲，这玩意儿新鲜。
作为体验派作家，这种近距离观察一对完全不熟的男女如何在长辈撮合下硬聊的宝贵素材，平日里花钱都买不着。
真不是八卦！
他忍着耳边杨震滔滔不绝的自我推销，竟然也跟了下来。
“杨同志在哪个司工作？”
“魔法部苏欧司。李栋主任是我上司，平时开会常见面。”
“哦，好部门。”许成军点点头，语气真诚，“您是京城人？”
“我家三代红色血统。”杨震挺了挺胸。
“参加过长征？”
杨震愣了一下，脸上那副笃定的神情出现了裂纹：“没有。”
“参加过抗日？”
“……没有。”他换了个站姿。
“参加过解放战争？”
“……也没有。”声音明显矮了半截。
许成军奇了，眉头一挑：“那怎么红的？”
刘若徐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四九年，他爷爷跟着傅布衣一起在这开门投降的。”
钱明一听，双手一拍，嗓门洪亮，语气真诚到了极点：“原来是将门虎子，忠肝义胆！”
饶是杨震脸皮够厚，此时也有点挂不住了，干咳了两声，打着哈哈说：“都是长辈的事，长辈的事。咱们这一代要靠自己嘛。”
许成军倒是没再追问。
杨震这类人还是承继了不少政治遗产——
家里老爷子从那边和平过渡过来，在政协或参事室谋个体面的位置，子女则顺势进了魔法部、文化部这些体面的单位。
位置说不上多高，但中层、中高层是有机会够到的。
杨家条件显然不差，若不是有些家底，也不至于能跟刘若徐这样的人物坐在同一张相亲桌上。
不过许成军也懒得深究，他今天的身份是北外学生许成，不是茅盾文学奖得主许成军。
刘若徐这姑娘，姿色谈吐都不俗。
钱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了。
许成军注意到这细节，到是没说什么。
后面全程，杨震便开始了他那套浮夸的个人展示。
他聊魔法部的工作，暗示自己经手过涉密文件；聊家里的老爷子，暗示在XX说话有分量；聊国际形势，从美苏争霸聊到中日关系。
许成军听得内心连连感叹。
八十年代，首见这种风格的“b王”，倒是比后世那些短视频里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多了些憨直。
刘若徐却几乎没在听，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隔一会儿就往许成军身上飘一下。
起初还收敛着，后来频率越来越高，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星星亮得藏都藏不住。
杨震越讲越起劲，一回头，发现刘若徐正侧着脸看许成军的侧脸，那双杏眼里的小星星差点闪瞎他的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许成军正偏着头和钱明小声说话，神情随意得仿佛坐在自家客厅里。
杨震的话忽然卡了壳，像是演讲到一半被人拔了话筒线。
“若徐，我觉得你应该对我多一些重视。”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申诉意味。
“哦，挺重视的。”刘若徐头也没回。
“成.....许成你们一会儿要去哪里？”
“可能去吃个全聚德，难得来一趟京城。”许成军随口答道。
“若徐！”
刘若徐终于转过头来，眉头微蹙：“我在跟朋友说话，杨震同志。”
杨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了想长辈的交代，到底还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他定了定神，忽然换上一副殷勤的语气，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许成军那边瞟了一下：“若徐，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许成军翻译的《百年孤独》吗？我托人在新华书店买了两本，明天给你送过去。”
说完，他朝许成军投去一个带着几分炫耀的眼神，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
钱明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刘若徐的表情微妙。
她本能地想看一眼许成军的反应，又硬生生忍住了。
许成军倒是摸了摸鼻子，面色如常。
他能说什么呢？
感谢老铁贡献的两本销量？
“好吧，谢谢你了。”刘若徐接过话来，语气客气而疏离。
杨震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以为那个眼神里微妙的光亮是对自己终于上道的赞许，于是清了清嗓子，决定趁热打铁：“我跟你说，《百年孤独》这本书确实写得好。马尔克斯是真有东西，那些村子里的人，乱伦的乱伦，吃土的吃土，升天的升天，说到底还是文明开化不够。咱们中国作家，说到底还是太保守了，没人家那个想象力。”
许成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钱明在旁边无声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若徐，你读过原著吗？”
杨震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向谁提问，愈发侃侃而谈，“我这个西语水平有限，只能看中文版。不过许成军这个译本嘛，我看了个开头，还算通顺。怎么说呢，他不是专业翻译出身，在复旦当个副教授，多少有点名气，译起来倒也不怯场。”
许成军忽然开口了：“杨同志觉得，《百年孤独》的核心主题是什么？”
杨震被这一句噎在当场，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北外学生会突然插话，更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是这种课堂上老师考学生的提问方式。
“嗯，主题嘛，当然是表现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困境中的生存状态。”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拖延时间。
许成军也不追问，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说到文学，其实我更喜欢《将军吟》，”杨震赶紧转移话题，重新找回了那股指点江山的底气，“比《红绸》强。《红绸》太渲染个人牺牲了，艺术格局上不够开阔。许成军这个人，说到底还是太年轻。写东西嘛，可以，但深度嘛——还需要沉淀沉淀。”
刘若徐猛地咳了一声，脸别向窗外。
许成军神色如常，语气诚恳极了：“杨同志见识深刻，受教了。”
杨震被这诚恳的语气晃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看不出破绽。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诶，磊哥？”
许成军惊喜出声。
前方，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从菊香书屋的方向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稳健，一看便知不是普通游客。
许成军认出了他——吴垒，当年中国作家代表团访日时的随行翻译，外交部亚洲司的年轻骨干。
东京那家居酒屋的夜晚，正是他陪着许成军和宋梁溪一道掀开暖帘的。
两年未见，吴垒的鬓边多了几丝白发，但那股子沉稳干练的劲儿一点没变。
吴垒走到近前才认出许成军，脚步一顿，脸上的公事公办瞬间化作了由衷的惊喜。
他快步迎上来，主动伸出双手：“成军！好久不见！您怎么也在这儿？”
杨震本来愤怒的表情一滞。
成军？
许成？
许成军笑着握住他的手：“陪朋友来逛逛，你这——”
“哦，来送个文件。”吴垒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目光在许成军身边的几个人身上扫过。
看到杨震时，他微微点头：“小杨，你也在。”
杨震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听说你最近可是风头正盛——茅盾文学奖、《百年孤独》大卖，听说《闯关东》马上也要在央广首播了？我们单位好多人现在午休时间都在聊您这些事。”吴垒笑着说道。
“还行，”许成军轻轻摆了一下手，“该忙的都忙完了，难得来趟京城，放松放松。”
吴垒这才注意到杨震的面色有些不对，又看了一眼刘若徐和钱明，隐约猜到了几分，但没有点破。
他拍了拍杨震的肩膀，语气平和地介绍道：“小杨是我们苏欧司今年新来的干部，挺上进的。许老师，您以后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吩咐他。”